他请她在贵妃榻上躺下。

　　前一任病人必定是位女士，枕上尚有余香，幽幽地，像一只无奈的玉手，十分踌躇，不敢伸出来，又不甘心缩回去。

　　遂心认得这只香水，叫“我会回来”。

　　辛佑轻轻坐下，问：“你心中有疑难？”

　　“是，我想看心理医生已经很久。”

　　“有关工作压力?”

　　“不，是私人生活。我感到身为女性的巨大压力，有首民歌，一开头便这样唱：所有女子的命运都十足悲切，永受牵制管制……”

　　辛佑沉默一会儿，才点明她：“你是现代女性。”

　　“是，可我们又可以到哪里呢?”

　　“世界每一个角落。”

　　“这么说来，是我个性自我压抑了。”

　　“你是否仍在等待，一个强壮的异性来释放解救成全你的生命？”

　　遂心微笑：“不，我不至于那样天真。”

　　“那你渴望什么?”

　　遂心忽然答：“找到一个灵欲合一的理想伴侣。”

　　她为自己的声音中强烈的渴望吃惊。

　　可是，说出来了，心里又像得到发泄。

　　还好，这个陌生人是个心理医生。

　　遂心转过头去，看见辛佑在专心聆听。

　　她轻轻叹口气，没有对象可以诉说心事，只能花昂贵的费用，叫专家坐着听。

　　遂心轻轻问：“妙宜来过吗?”

　　“如果她来过诊所，她也是我的病人，我不便透露她的情况。”

　　看，还有一个好处，专家守秘，没有是非。

　　“假使有病人向你坦白招供，他们有犯罪记录，你会怎样？”

　　他笑笑，不答。

　　遂心说：“像听告解的神父，这种秘密守在心里，真怕会化为肿瘤。”

　　辛佑说：“我有一个朋友，人家一说：‘告诉你这个秘密……’他就摆动双手：‘我嘴大，千万别告诉我任何秘密。’”

　　“他真有智慧。”

　　“你呢，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请问周太太未婚之前的名字叫什么?”

　　“辛玫丽。”

　　遂心赞说：“漂亮的人，美丽的名字。”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遂心，是从心所愿的意思。”

　　“华人总觉得一切发自心房，其实心脏功用在于循环血液，情绪由脑部控制。”

　　辛佑失笑：“分析得那样清楚，不失为一名警务人员。”呵，他已知道了她的身份。

　　“周妙宜生前一定到过诊所吧。”

　　“来过。”他作出让步。

　　“她说过些什么?”

　　“恕我不能透露。”

　　“辛医生，她向你倾诉的内容，如果可以导致警方怀疑别有内情，请勿隐瞒事实。”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候诊室里一阵骚乱。

　　看护推门进来：“辛医生，陈小姐吵着要见你。”

　　“我有病人在这里。”

　　“陈小姐情绪不安，请安抚她几句。”

　　辛佑想一想：“对不起，”他同遂心说，“我走开一刻。”

　　遂心说：“请便。”

　　他随看护出去。

　　遂心自贵妃榻上起来，轻轻走到每一角落查看。

　　这只是一间诊室，没有放置杂物。

　　惟一的桌子并无抽屉，一切坦荡，任由参观。

　　遂心有点失望。

　　忽然她看到医生坐过的安乐椅上有一只小小录音机，她伸过手去，又缩回来。

　　她听见有一个声音同她说：“喂，你别碰别人的东西。”又有另外一个声音说：

　　“你是警察，理应寻找证据。”

　　她终于按钮，一个清冽的女声传出了：“七月十八日，我是周妙宜，我觉得那巨大的影子怎样都不放过我，无论我逃到哪里，它始终会追上来，噬食我。”声音很低很低。

　　遂心抬起头来，没想到这样容易找到证据，这里边只有一个理由：在她进来之前，辛佑正在重听这段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