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油坊(3)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07月27日 17:48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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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湘女萧萧 作者:沈从文 出版社:北岳文艺出版社 | ||||
| 他回头转望那追赶他的人黑的轮廓,随走随大声的说: “不,道谢了。明天来。五明,告诉你爹,我明天来。” “那不成,今天是炖得有狗肉!”
“你多吃一块好了。五明小子你可以多吃一块,再不然帮我留一点,明早我来吃。” “那他要生气!” “不会的。告你爹,我有点小事,要到西村张裁缝家去。” 说着这样话的这个四伯,人已走下圆坳了,再回头望声音所来处的五明,所望到的是仿佛天是真黑了。 他不管五明同五明爹,放弃了狗肉同高粱酒,一定要急于回家,是因为念着家中的女儿。这中年汉子,唯一的女儿阿黑,是有病发烧,躺在床不能起来,等他回家安慰的。他的家,去油坊是上半里路,已属于另外一个村庄了,所以走到家时已经是五筒丝烟的时候了。快到了家,望到家中却不见灯光,这汉子心就有点紧。老老远,他就大声喊女儿的名字。他意思是或者女儿连起床点灯的气力也失掉了。不听到么,这汉子就更加心急。假若是,一进门,所看到的是一个死人,则这汉子也不必活了。他急剧的又忧愁的走到了自己家门前,用手去开那栅栏门,关在院中的小猪,见有人来以为是喂料的阿黑来了,就群集到那边来。 他暂时就不开门,因为听到屋的左边有人行动的声音。 “阿黑,阿黑,是你吗?” “爹,不是我。” 故意说不是她的阿黑,却跑过来到她爹的身边了,手上拿的是一些仿佛竹管子东西,爹是见了阿黑又欢喜又有点埋怨的。 “怎么灯也不点,我喊你又不应?” “饭已早煮好了。灯我忘记了。我不听见你喊我的声音,因为在后面园里去了。” 经过作父亲的用手摸过额角以后的阿黑,把门一开,先就跑进屋里去了,不久这小瓦屋中有了灯光。 又不久,在一盏小小的清油灯下,这中年父亲同女儿坐在一张小方桌边吃晚饭了。 吃着饭,望到脸上还是发红的病态未尽的阿黑,父亲把饭吃过一碗也不再添。被父亲所系念的阿黑,是十七八岁的人了,知道父亲发痴的理由,就说:“一点儿病已全好了,这时人并不吃亏。” “我要你规规矩矩睡睡,又不听我说。” “我睡了半天,是因为到夜了天气真好,天上有霞,所以起来看,就便到后园去砍竹子,砍来好让五明作箫。” “我担心你不好,所以才赶忙回来。不然今天五明留我吃狗肉,我那里就来。” “爹你想吃狗肉我们明天自己炖一腿。” “你那里会炖狗肉?” “怎么不会?我可以问五明去。弄狗肉吃就是脏一点,费神一点。爹你买来拿到油坊去,要烧火人帮烙好刮好,我必定会办到好吃。” “等你病好了再说吧。” “我好了,实在好了。” “发烧要不得!” “发烧吃一点狗肉,以火攻火,会好得快一点。” 乖巧的阿黑,并不怎样想狗肉吃,但见到父亲对于狗肉的倾心,所以说狗肉自己来炖的话。但不久,不必自己亲手,五明从油坊里却送了一大碗狗肉来了。被他爹说了一阵是怎不把四伯留下的五明,退思补过,所以赶忙拿了一大青花海碗红焖狗肉来。虽说是送狗肉来,来此还是垂涎另外一样东西,比四伯对狗肉似乎还感到可爱。五明为什么送狗肉一定要亲自来,如同做的大事一样,不管天晴落雨,不管早夜,这理由只有阿黑心中明白! “五明,你坐。”阿黑让他坐,推了一个小板凳过去。 “我站站到也成。” “坐,这孩子,总是不听话。” “阿黑姐,我听你的话,不要生气!” 于是五明坐下了。他坐到阿黑身边驯伏到像一只猫。坐在一张白木板凳上的五明,看灯光下的阿黑吃饭,看四伯喝酒挟狗肉吃,若说四伯的鼻子是为酒糟红,使人见了仿佛要醉,那么阿黑的小小的鼻子,可不知是为什么如此逗人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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