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回:小童生问渔 老和尚析玄(3)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04月21日 15:36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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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括苍山恩仇记 作者:吴越 出版社:中国戏剧出版社 | ||||
| 老僧推开虚掩着的山门,只见两旁“风调雨顺”四大天王全都成了残废:仗剑的瞎了眼,弹琵琶的折了手,扛伞的伤了脚,弄蛇的最可怜,从胸到肚开了膛,露出泥胎里面的草绳来,像肠子似的一直拖到了地上。这四个身高丈八的塑像,当年也曾经金裝银裹,威风凛凛地在这里镇守过古刹山门;如今时运不济,走了背字儿,只落得东倒西歪,衣甲不全,还全都帶了伤,一个个龇牙咧嘴地在呻吟着,叹息着,愤慨今非昔比,咒骂佛祖不灵。东西两廊,房塌屋漏;大殿前面的庭院里,荒草没胫,蒿莱丛生。大殿正中,虽然还有一尊比较完整
释加牟尼身后,隔着雕花的屏障,背靠背地站着一尊木雕的韦陀神像,一手扶着一柄镂刻得玲珑剔透的降魔杵,杵尖着地,上身微微地向前倾斜,像是极目远眺的样子。神像的身上虽然也为尘土和鸟粪所污,但是精巧的刻工,依然能反映出韦陀的风流倜傥少年英俊来,给人一种美的感受。正对着韦陀,是大殿的穿堂门,双扉紧闭,显然是里面下了暗闩了。老和尚打腰间解下一个山字形大钥匙来把暗闩拨开,推开一扇门,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个小小的院落,坐北朝南一明两暗三间净室,东西两间厢房。小院子里鹅卵石砌的图案,石缝中连一根杂草也没有。窗棂和板壁虽然都已经十分陈旧,原来的朱漆也几乎无法辨认了,但却打抹得干干净净。两边窗下石阶上,一溜儿放着十来盆秋菊,正开着碗口大小雪白的花朵,迎风招展,似乎在点头微笑,迎接贵客的来临。前后两个院子,只有一墙之隔,却是判然两个世界。单看大殿,有谁相信殿后居然别有洞天,竟还会有寺僧在这里居住,“于无佛处作佛”呢。 老僧推开雕花的中堂门,让本良进屋。中堂两边,各有隔扇门和东西两室相通,估计那是老和尚的经堂和禅房。紧靠北墙,方桌上有一个小小的佛龛,供着的却是一尊铜铸的足有二尺高的弥勒佛,大腹便便,笑口常开;龛前有一座绿锈斑斑的圆鼓形古铜鼎足小香炉,满积了陈年的香灰,却又一炷新烧的香也没有。桌子前面,则连个拜垫蒲团都没有。桌子两旁,倒有两张半旧的松木椅子。这样一间三不像的房间,说佛堂不像佛堂,说客厅不像客厅,也不知道该叫什么是好。 老僧让本良在松木椅子上坐了,自己出门去端回一碗凉水来放在桌上,笑对本良说: “深山古刹,香火冷落已久,只有老僧一人在这里耕作渔樵,自操井臼而食。小檀越光临寒寺,连杯清茶也供应不起,见笑见笑。这碗山泉,倒还清凉甘甜,正好解渴,请将就喝吧。” 本良欠身道了谢,端起碗来,喝了一口。也不知是快走了几步渴了呢,还是这里的山泉与别处的不同,喝在嘴里,果然是又凉快又甘美,咽下肚去,寒气逼人,把一腔热火,全从头顶心赶跑了。回过味儿来,觉得满口芬芳,好像喝的不是凉水,倒像是玉液琼浆、甘露仙酒似的。本良喝出味儿来了,三口两口就把一碗凉水喝了个干干净净。放下碗来,正要夸奖,那老和尚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似的,倒抢先发了话了: “一碗山泉,竟比香茶好喝,是不是?喝得可口,本应当再奉上一碗,请小檀越喝个痛快才是。不过这种山泉是从石隙中涌出来的,寒气太重,只可一杯为度,喝多了,阴阳相克,不免要种下病根儿,那可倒是山僧的不是了。不瞒小檀越说,这里自从建寺以来,就留下这样一条规矩:山泉清凉,人人可尝,一杯为度,没得商量。就连当年洪武皇帝来了,都没有打破这个规矩呢。” 本良这才想起山门上御笔题的“黄龙禅寺”四个字来,联想起小时候听到的“龙耕岩”故事,不禁把自己此来的目的暂时丢过一边,先向老僧请教起这个典故来: “那么说,洪武皇帝还真到这里来过,那山门上‘黄龙禅寺’四个大字,也真是他的亲笔啰?我小时候听人说,洪武皇帝逃难的那一年,从这里经过,后面有追兵,前面又是深溪绝壁,无路可走,看看就要让人给追上了,幸亏他是星宿下凡的真命天子,行动都有天神保佑,只听得平地上起一个霹雳,绝壁上凭空开出一条一人多高展平的长廊来,放他过去。这就是‘龙耕岩’的来历,可真有这回事儿么?” 老和尚见他问到这个典故上来了,心知不是三句两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干脆就在对面一张松木椅子上坐了下来,闭目静思了片刻,这才笑着回答说: “有关风景胜迹的民间传说和神话故事,无非有的以景托人,凭空杜撰;有的以人托景,牵强附会,本来就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茶余酒后,聊助谈兴,夏夜纳凉,哄哄孩子而已,岂能当真?就说这龙耕岩吧,我到这里来才几年,听到不同的说法就不下五六种之多。说得最多的,是汉光武刘秀逃难的时候,路过缙云,不单他爬过的悬崖峭壁全都凹了进去,变成了水平的走廊,还躲在一个叫李大的更夫家里,跟李大的女儿有过一段风流孽债。再说,这‘龙耕岩’五百年前、一千年前早就已经在那儿了,说有哪个皇帝曾经从那里经过,倒也还差不多,只是考证起来,历史上刘秀根本就没到缙云来过。不过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倒是确实到过缙云地面,还到这里来喝过刚才你喝的山泉水呢!” “刚才我看见山门上写着‘大明洪武五年壬子敕建’,那么说,朱元璋一定是洪武五年到这里来的啰?” ------------------------------------------------------------- 注释: ① 檀越——也作“檀那”,是梵语“陀那钵底”的译音,即“施主”的意思。 ------------------------------------------------------------- “不是的。洪武五年是奉敕重建黄龙寺的年月,不是朱元璋到这里来喝山泉水的日子。考证起来,朱元璋前后一共到这里来过两次:一次是元末至正二十七年丁未,也就是他登基做皇帝的前一年,他到温州去打方国珍①,到过这里。他到金华的时候,还设过一个什么‘招贤馆’,刘基、章溢、宋濂、叶琛这些浙东学派的大儒们就是这时候投靠了朱元璋的②。朱元璋见了他们,非常高兴,说过‘我以天下托四先生’这样的话。还有你们缙云人吴似雷,身高力大,传说一担能挑一千多斤,也就是这时候穿着一双一尺多长的草鞋去见朱元璋的。这些故事,大概你总听说过吧?” “吴似雷的故事我倒是小时候就听人家说起过。听说他一顿饭能吃十几斤米,一个人能扛起一根一千斤重的水碓大轴来。他的坟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双龙村,坟旁边有一棵五百多年的大樟树,小时候我还去看过呢。” “传说嘛,总不免越传越邪乎的。能吃,力大,也许倒是真事儿,不过不见得真能吃那么多,真有那么大的力气。就在那一年,朱元璋轻骑简从,经过这里,进寺来讨水喝。那时候,这寺叫‘清风寺’,还没有这么高的佛殿,也没有几个和尚,不过是一座荒山野庙而已。当家的法名叫妙明,见为首这位将官模样的人,长得魁梧奇伟,器宇不凡,衣着华丽,腰悬宝剑,从人众多,非比一般,不敢怠慢,赶紧亲自端来一碗山泉水献了上去。朱元璋见他端来的是一碗凉水,心中老大的不乐意。不过到了这深山小寺里来,现烧开水也来不及了,只好将就点儿喝几口。没想到才喝了两口,就品出这水的味道与众不同来,不觉一口气儿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接着就讨第二碗。妙明当即以‘山泉过凉,不宜多饮,只可一杯为度’的话为辞,不肯再去端来。朱元璋又是一个老大不乐意。那时候,他还是‘吴王’的身份,并没有身登大宝做皇帝,不过早就以天子自居,行动说话,说一不二惯了的,见连一杯水都讨不出来,登时沉下脸来就要发作。妙明是个善观气色又长于应对的人,一看风头不对,赶紧趁风转舵,当即双手合十,上前低眉谢罪,善言解释,把建寺以来当家和尚口口相传的那四句偈语念了一遍,又殷勤动问尊长贵姓大名,来自何处。朱元璋似乎怒气稍解,也不答话,看见桌子上放着有现成的笔墨,就拿起笔来,在这东边墙上题诗一首,写完以后,掷笔于地,一挥手,全都一拥而出,上马去了。妙明心惊胆战,转回身来再看那墙上的诗,写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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