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体2(1)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08月06日 00:07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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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后悔录 作者:东西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 ||||
| 万万没想到,我的刑期还剩下一百零七天的日子,张闹给我写了一封信,那封信至今我还能倒背如流: 曾广贤: 你好!我是省文艺思想宣传队的张闹。你还记得我吗?
自从你被判刑之后,我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嘴巴都起了泡泡。我多次走到法院门口,想去改口供,但是我没有勇气否定自己,我害怕,我害羞,我无知,让你白白坐了这么多年的牢,你一定恨死我了。 如果你愿意,我很想跟你详谈一次。需要的话,我可以厚起脸皮到法庭给你作证,我会告诉他们九年前的那个夜晚是一场误会,你没有强奸我。这辈子我没做过任何亏心事,独独就做了你这一件,真对不起啦! 等你的回音。祝你愉快! 张闹 我把信笺捂在脸上,眼泪刷刷地流下来。我劝自己别哭,这么多年来比这更委屈的事难道还少吗?但是泪水它就是不听话,好像冲破了阀门,哗哗地流淌,把信笺当成了手帕。室友们围上来,像看猴子那样看我。孙南掰开我捂在脸上的手,拿过信笺,惊叫:“大哥,这上面写的什么呀?”我立即中止哭泣,抓过信笺一看,上面的字一遍模糊,有的变成一团云,有的变成一辆车,有的干脆四不像,但是一律都变粗变大,仿佛工作报告里的统计数字。我叫了一声“完了”,便哆嗦着手划燃一根火柴,放到信笺下面去烤,火柴只燃了不到一秒钟就熄灭。我说:“孙南,快帮我烤烤,这可是能把我洗干净的证据。”孙南点了一支烟,放到信笺下,我也点了一支放下去。室友们一个接一个点燃香烟,先用嘴巴吸红烟头,再放到信笺下。只一会工夫,信笺下就集中了十几只手,每一只手上都捏着烧红的烟头,烟头一闪一闪的,腾起团团烟雾,把信笺整个淹没。如果某一支烟头将要熄灭,拿它的人就抽出来狠狠地吸几口,又放回来。十几只烟烧完了,也没把信笺烤干。我撕了一件自己的衣服,把它点燃,慢慢地烤,总算把信笺烤硬了,烤黄了。 孙南说:“这么好的衣服都赔进去了,这信就这么值钱?” 我拍拍信笺:“你好好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孙南把头凑过来,看了一会:“嗨,我还以为是表扬信,原来还是说你强奸她。” 我把信笺抬起来,目光飞快地搜索,发现“你没有强奸我”变成了“你强奸我”,“没有”那两个字变成了一团墨迹。我点了点那团墨迹:“这不是有两个字吗?” 孙南说:“谁知道那是什么字呀?” “‘没有’,这两个字是‘没有’。” “我还以为是‘狠心’呢。” “你怎么就看出‘狠心’了?” “我是瞎猜的。” 我把信又重新看了一遍,每一行都有三四个地方变成了墨迹,读起来断断续续的,只剩下大概意思。我把信揉成一团,丢在地上:“为什么要流猫尿?我要是不流猫尿,这信怎么会打湿?信要是不打湿,我怎么会赔上一件衣服?真他妈的发癫!”说这话时,我没忘记往自己的脸上追加几个巴掌。孙南把信捡起来,用手抚平,递给我:“留个纪念吧。”我抓过信,狠狠地撕了两把,忽地停住……也许我又错了,我不能一错再错了,信尽管有些模糊,但至少还能看得出是一封道歉信,这总比自己去跟别人说自己不是强奸犯有说服力。这么一想,我把碎纸片塞进了衣兜。第二天中午,我吃饭的时候故意留了一口。我把那口米饭捏成浆糊,然后再把撕碎的信粘贴在一张白纸上。 信比原来厚了、重了,我让每一个室友都看了一遍,并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们模糊得最严重的两个字是“没有”。他们说既然有了这封信,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这里是酒席你非得吃饱吗?难道这里是女朋友舍不得离开吗?他们的话像鞭子抽着我的脊背,我打着手电筒给张闹写了一封信,希望她尽快来跟我详谈。第二天,我拿着张闹给我的信去找贾管教。贾管教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我就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他填空,把那一团团墨迹全变成了字。贾管教说:“既然这样,我给你往上反映反映,如果情况属实,你就可以提前释放。”我把头弯到膝盖,给贾管教深深地鞠了一躬。 每天我都挑最干净的衣服穿上,生怕张闹突然袭击。但是张闹迟迟不来,我剩下的刑期从一百天减到了九十九天、九十八天、九十七天……她还是没来,好像一写完信她就吃了安眠药,也许是变卦了,或者我的信件丢失了?于是,我又给她写了两封信,每封信上都贴了两份邮票。时间一天天地递减,结果她还是没来,我想洗刷罪名的迫切心情慢慢地刹住,转而被另一个问题缠绕:“她为什么不来?既然信都写了,她为什么不来?难道是怕我真的强奸她吗?”不瞒你说,这个问题把我的脑袋弄大了,甚至是弄痛了,但是我不是一个没受过委屈的人,什么样的冤枉我没见过?比起当初她陷害我,现在的不守信用只不过是一根头发。我由期待变成了痛恨,见谁都骂一声:“婊子。” 小燕抬起头来,大声地问:“你这是骂谁呢?” 我吓了一跳,才看清墙壁上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横幅,才发觉自己在接见室里,面前坐着的是陆小燕而不是张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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