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去来 第三章(3)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6年04月17日 13:55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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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归去来 作者:陈年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 ||||
| 珍珍姐姐说:“后来你妈生你,大出血,肯定就是因为这个。” 我的想象应该更加惊险,比如上报当地革命委员会,举报一个走资派的女儿生活作风败坏等等,就足以把我母亲关起来了。故乡毕竟民风淳朴,难得上升到意识形态的高度。 我可以想象血泊中母亲苍白恐惧的脸。
以及产床一边泪眼婆娑的改兰姑姑,和吓傻了的珍珍姐姐。 医院里的大夫说:“是保大人还是保小孩?” 改兰姑姑哭着说:“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奇迹发生了:我呱呱坠地,我母亲也死里逃生。 难题似乎得寸进尺一样,前赴后继。 改兰姑姑认为我母亲和我住在她家就好,珍珍姐姐说那时候姑姑已经想好了,把我母亲和我安排在他们家的哪一座窑洞里。但我母亲却坚持要回到我们家。 于是1969年4月中的一天,我出生后的第三天,十一岁的大哥和伯母,乘坐大宝爷爷赶着的牛车,前往周村接我母亲和我。 大哥说:“不让我去,可是我说我不去谁去?总不能让老二老三去吧,他们球也不懂。”他说得也对,当时我二哥六岁,三哥三岁,和他相比,的确什么也不懂。在大哥的回忆里,马车里有很厚的被子盖住了我母亲和我,他耀武扬威地坐在一边,似乎是护送我们的保镖。 但当天的重点显然不是我大哥,选择大宝爷爷和我伯母,才是精心策划的安排,因为这已经相当于迎亲了。据说那时候官道庄去周村的路,还是很窄的土路,马车长年来去,路上两道辙沟深深,大宝爷爷是赶车的好把式,加上发发哥哥和我父亲的友谊,在杀狗一事的十五年后,再次担当重任。 从周村到官道庄颠簸的十里土路,我母亲终于完成了进驻王家的心愿。这也意味着,此前我奶奶必须对芳芳阿姨有个交代。 奶奶说:“人家芳芳拉着我的手,说妈啊,你对我好,我知道。可人家南南不要我啦,我只有走。妈啊,以后你就当我是你的女儿吧,我会惦记着你对我的好一辈子。但南南,我也会记他一辈子!” 奶奶说:“人家芳芳这就和你爹结下仇了,轻易是不会放过他啦。” 大哥目睹了这一幕的全过程,他说我奶奶和我伯母与芳芳阿姨一起,都哭成了泪人。他听说这就是他二爹把他二妈给休了,至于什么是休,他站在一边眼泪汪汪苦苦思索还是不很明白,他就是觉得被休的滋味看来不好受。 奶奶说:“娃儿啊,说实话,我舍不得人家芳芳走,可我有什么办法啊?你妈把你生下啦,你就是咱王家的娃儿啊,人家你妈就是咱王家的人啦。我能不让人家你妈进门,我不能不让你进咱家的门啊!我让你进门,就不能不让人家生你的人进门吧?人家你妈还在月子里啊,我怎么能不让人家进咱王家的门?!我卖白铁卖铜火碗供你爹上北大,人家都说你南南上北大光荣的,我怎么能知道人家南南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啊?我真是白供他上了一回北大啦!这可真是羞死咱王家的先人啦!咱家的二门人真是不顶人不理事。” 在此期间,我父亲给家里写信说他会尽快回来,我母亲进入了新一轮的等待。出于好奇,很多乡亲打着看我的旗号,上门参观北京人我母亲。我母亲最喜欢的是发发哥哥的爱人,官道庄小学教师李金枝。李老师在日后的岁月里,将成为我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只是我当时每天吃吃睡睡浑然不觉。很多年后,李老师觉得,之所以她们谈得来,是因为村里人说话我母亲听不懂。 电话里,李老师非常肯定地告诉我:“你妈在咱们村住了二十三天。”这是令她难以忍受的二十三天,李老师说:“你妈想洗澡,但咱们村怎么洗澡啊?吃饭也不习惯,咱家和人家北京你妈的家差得太远啦。”大哥记得很清楚的一件事是,我母亲不愿意在瓷制的夜壶里方便,伯母就贡献出了她陪嫁的白铁夜壶,但我母亲还是不愿意,伯母巡视了三面窑洞,只好腾出一个脸盆来,我母亲这才满意。于是伯母对大哥感叹说:“老天爷啊,人家北京人怎么是这样的啊!” 一天天过去了,答应回来和芳芳阿姨离婚的我父亲还是没有消息。我母亲进入了恍惚的状态,李老师说:“你妈有一天问你奶奶,说妈,南南是不是晚上回来了,您没告诉我?她都快急出神经病来了。” 第二十四天,我出生后的第二十六天,我母亲坐着大宝爷爷赶着的骡子车走了。 奶奶说:“你就是那二十五天离了妈的娃儿啊。” 在我出生几个月前,1968年年底,我伯母生下了我的四堂兄,她显然想生一个女儿,所以给四哥起名多多,就是多了的意思。理想的安排是让我也吃伯母的奶,但我非常不通人情地拒绝吃。在胡同里又找了一个刚生完小孩的婶婶梅梅妈,结果我见了梅梅妈就大哭不止。没有奶粉更别提牛奶了,面对完全不可理喻的我,家里人只好认输:“看来人家外路人就是不服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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