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去来 第三章(1)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6年04月17日 13:55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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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归去来 作者:陈年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 ||||
| 1988年,十九岁的夏天,我去山西省闻喜县塬上中学,看望一位曾经影响了我出生的人。 塬上中学在官道庄以西十里的周村,是周村镇镇政府所在地。前面我已经说过了,奶奶的娘家唐店就属于这个镇。
1988年的那个夏日午后之前,我去闻喜县北的垣曲县中条山铜矿看望了我的一位远亲,翠翠姑姑。翠翠姑姑比我父亲小几岁,是我二老爷爷的外甥女,官道庄之于她,就像唐店之于我。她高小时的同学,很多是我父亲在官道庄的小弟:发发哥哥,还有张娃叔叔,就是在我父亲光辉事迹的直接激励下,也考上了大学。 后来翠翠姑姑从闻喜中学考到了太原的山西医学院,她见证了我父亲的中学生活,也见证了我伯父在太原最初的岁月。和翠翠姑姑每个周末相伴前往太原铝厂,给伯父洗衣服打扫卫生的,还有一位名叫芳芳的阿姨,她是我父亲闻喜中学的同班同学,考到了太原的山西大学。翠翠姑姑的回忆,几乎处处都难以摆脱芳芳阿姨的影子,这促使我能够鼓足勇气去找到芳芳阿姨。对我来说,这是我人生前二十年里的两大悬念之一。 那个夏天的中午,我在官道庄家中吃过午饭,骑车去周村。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塬上中学,问了一个人,就打听到了芳芳阿姨的房间,那是一排教师宿舍模样的平房,芳芳阿姨在。 她是一个高挑清秀的女人,她说:“你找谁?” 我说:“我找芳芳老师。” 她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说:“张翠翠是我姑姑。” 她愣了一下,说:“你进来吧。” 然后她去拿了一个暖瓶往洗脸架上的盆里倒水,说:“来,你洗洗脸。你姑姑还好吧?她还在垣曲吗?” 我说:“我姑姑挺好的,前些天我刚刚去看过她,她让我问候您。” 她把暖瓶放下,看了我一眼,说:“水有点烫,等会儿就好了,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我吃了饭从家里过来的。” 她眯眼看住我,说:“你姓王?” 我说:“是。” 她的肩头一震,低眼转身去看脸盆里的水,取下架子上的一条毛巾,丢进水里,摆了摆,用那毛巾捂住了脸。 奶奶偶尔会说:“要是人家芳芳还在咱们家……”等我成年之后,我会跟着她说:“那一定比我妈强多啦。”听我这样说,奶奶就要说:“你这娃儿净胡说哩,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啊。” 芳芳阿姨是我父亲的前妻,他们被誉为闻喜中学一九六○届的金童玉女,他们的婚姻简直称得上是天造地合,奶奶以及家里人无不为此而自豪。据说芳芳阿姨是为了照顾家里人才放弃了去清华大学读书的机会,转而选择了山西大学,后来毕业时又出于同样的原因,回到闻喜教学。但这一切,都没能阻挡我父亲和他的大学同班同学我母亲的相爱。 据说我父亲放弃芳芳阿姨的主要理由是如下两条:1.芳芳阿姨家里人希望他能倒插门;2.芳芳阿姨想要孩子。但我奶奶觉得这是胡扯,奶奶说:“当初他们结婚,人家芳芳家并没有说不倒插门就不嫁闺女”;其次,直到我父亲和母亲的结晶———我出生了,人家芳芳阿姨也没有生孩子。 即便如何放大我的想象力,也无法还原我的父亲母亲相识相爱的过程。我只是从他们的合影里,可以看到他们幸福的样子:圆明园废墟上有点傻笑的我母亲;北京大学校匾下傻笑的我母亲等等吧,一概傻笑,摄影师都是我父亲。 在翠翠姑姑的回忆里,她1966年红卫兵大串联,和发发哥哥结伴到北京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接见,两次接见,前后三个月,发发哥哥住在我父亲的宿舍里,翠翠姑姑就住在我母亲的宿舍里。我父亲和母亲暧昧的样子,把翠翠姑姑搞得很糊涂,她和发发哥哥不由得悄悄嘀咕,但也不敢多问个究竟。要知道,我们父母那一代还是很有规矩的,小弟小妹不能随便质问大哥的事情。后来我问翠翠姑姑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翠翠姑姑说:“我就是觉得很糊涂,也觉得他们很糊涂,总之,大人的事情你就不要多问了吧。” 很多年后,当我比较了解北京女孩了,我也开始试着理解我母亲。总的来说,北京女孩的一个共同点,就是傻愣傻愣的,表面上桀骜不逊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实际上一塌糊涂,不威武不富贵也屈了也认了,岂不是更加糟糕?而我的母亲,几乎是其中的一个典型,她算得上是高干子弟。简单地说,北京孩子的学习曲线无非如此:在派的方面,高干子弟向中南海的小孩学习,大院里的孩子向高干子弟学习,胡同里的孩子向大院里的孩子学习;在痞的方面,则是反过来。女孩子很难学痞,所以基本上就是派。这么一个讲派的小姑娘看到了完全不懂派的土包子,难免就有向他传授派的冲动。反之,一个土包子,碰上一个这么傻派傻派还全然不自觉的小姑娘,也难免有特别的好奇:她到底是真傻呢还是假傻?历史地看,她是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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