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跟在后面，说：“妈啊，我回来了。”

　　奶奶在面板前揉面。

　　我父亲说：“妈啊，我回来了。”

　　三爷爷说：“先把包放下，坐在炕上，我给你倒洗脸水。”

　　奶奶说：“倒什么洗脸水？什么人来了你要给他倒洗脸水？人家对我好的亲人来了你应该给人家倒洗脸水哩，这是什么人来了你要给他倒洗脸水哩？”

　　我父亲眼泪汪汪背着皮包站在窑门口看着我奶奶。

　　三爷爷说：“你这人就是胡说哩，先让南南坐下再说就不能行？”

　　奶奶说：“我胡说哩？我没上过人家北大我就是只会胡说哩，我要是上过北大我就不会胡说了，我就知道怎么欺负我娃了；我要是上过北大，我就只知道听人家老婆话哩，我就不会胡说了，我就知道任人家后妈欺负我娃不让我娃吃饱让我娃一个人住哩。”

　　三爷爷说：“别说了，你看南南也是难受的……”

　　三爷爷拿下我父亲背上的包，拍拍炕沿，我父亲却还是站着不坐下。

　　奶奶说：“他难受的？难受的你就不要欺负我娃，你欺负我娃你就不怕我难受？你欺负我娃我难受得哭的眼睛都瞎了你难受吗？你为什么难受啊？你应该高兴哩。要是我就高兴哩，他老的小的最好都难受得早早死了，我就会高兴得做梦天天都吃煮饺哩。”

　　我奶奶那天骂了多长时间，我父亲就抽抽搭搭地站了多长时间。

　　我父亲带回了班主任、方小燕、张娃叔叔、姐姐等人给我写的信。

　　姐姐写道：“平平，你不辞而别，伤透了全家人的心。”

　　我父亲在家住了六天，小老姑和改兰姑姑都来了，小老姑还住了几天。兰兰姐姐有一封寄往大连的信，在我离开之后才到达，我父亲经过认真分析，认为我和兰兰姐姐在谈恋爱，请来了小老姑来做进一步的分析。小老姑表示她已经教育了兰兰姐姐，她认为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都解放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我和兰兰姐姐还会有表亲结婚的企图。

　　小老姑说：“我问清楚了，兰兰说她就是和咱平平通信哩，信里说的都是学习，都是要咱平平好好学习考大学哩，娃儿们都是懂事理的人，说说就行了。”

　　满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哀伤我作了妥协，接受我父亲的安排去闻喜中学读书。我认为战略没有改变，暂时的妥协不过是战术调整。

　　小爹骑自行车带着被褥到闻喜中学把我安顿下来。

　　我完全不能适应或者说非常适应闻喜中学，我的方向和其他人大相径庭背道而驰，但这里的自由化风气让我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在谈恋爱，他们明目张胆地卿卿我我，有时会在教室里突然大哭大闹。

　　同学们都在努力想方设法离开闻喜，而我却一门心思留在闻喜。享受着小爹一次次送来的美食我尽其可能地能逃课就逃课，我将零花钱都用在了买书或者看电影上。

　　我四处打听还有什么学校缺老师，我想做老师应该是我踏踏实实实现理想的第一步。我时刻不忘提醒兰兰姐姐提醒薛校长。

　　期末考试结束，我迫不及待地回家。

　　我似乎第一次在家过年一样，忙着帮小爹杀猪、做豆腐，还有煮麻花油饼。

　　蛋蛋和小宝都回来了，除了串亲戚，天天都往我家跑。

　　蛋蛋给我带回了陈娟娟的消息：就在不久前，陈娟娟的父母去远在运城市区的康杰中学看望陈娟娟。从学校出来，两口子顺便在街头拾废纸和一些丢弃的瓶瓶罐罐，恰好被陈娟娟的同学看到了，于是陈娟娟父母是拾垃圾的说法很快就在同学中传开了，终于传到了陈娟娟那里。谁也没有想到一向沉默的陈娟娟，竟会被这个传言击垮崩溃。

　　蛋蛋说：“谁球能想到人家就疯了？也怪我没有关心老同学。真是没想到。拾破烂的怎么了？管球他们说不说啊，考上好大学一切OK。都说陈娟娟坚强，人家也不和我说话，我就是想关心也不行。你要在康杰说不定就好了，说不定你俩就好了，就没事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你也别难受，咱们其实也都没办法。”

　　蛋蛋说：“你肯定被银环骗了，人家都说银环在闻喜城里胡球来哩，我估计她肯定和人日过了，肯定和不止一个日过了。你肯定没日过她吧？那你根本就没有责任关心她。”

　　蛋蛋说：“人家都是急得考大学考大专哪怕是中专，都是急得往外跑哩，你倒好，你是急得往回跑哩，我真是没法理解你这个老同学，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我就是不理解。”

　　蛋蛋说：“别人不了解你，别人肯定不了解你，咱村就没人能了解你。我都没法理解你，你想想谁还能理解你啊。”

　　夜风中我们常常站在土将台前，看着去周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