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旺舅舅说：“婶婶能行。”

　　天黑吃饭前，村长和武武他哥提着点心来了。

　　村长说：“三叔啊你看这事情可怎么办呀？”

　　武武他哥说：“婶婶啊我妈说她没脸见你……”

　　奶奶说：“我先听听村长的。”

　　村长说：“婶婶啊，还能怎么说啊，他把咱申才打了，你说拿他怎么办吧？”

　　奶奶说：“村里的事情听你的，要是说我家里的事情，我明天到公社再说。”

　　憨憨他哥说：“婶婶啊你消消气，你看他一个憨憨……”

　　奶奶说：“我看人家一点都不憨，是我申才憨着哩……”

　　武武他哥说：“婶婶啊，你甭生气啦……”

　　奶奶说：“村里的事情，我先听村长的，村长你要是再没说的，我们家要吃饭了，吃完了饭再说。”

　　村长说：“哎呀婶婶啊，你看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抬抬手就放他过去了……”

　　奶奶说：“村长你好不容易来一回我家，这顿饭我就做了我家五口人的饭，就不留你吃饭了。”

　　村长和武武他哥只好告辞。

　　奶奶说：“村长你把点心拿上，我申才现在脊背疼哩，我家里人没闲心吃点心。”

　　晚饭后，村长和武武他爹来了，提着点心和煮饼。

　　武武他爹说：“嫂啊，出了这事情，我真是没脸来见你哩，他妈说她怕你在气头上，不敢来见你，你看看我和他妈也真是没办法，养了这么一个憨憨，他一天到头把我和他妈都气死了，还在外面寻事哩，嫂啊，你说我又不能把他给捏死，嫂啊，你说我拿这憨憨可怎么办呀？”

　　过了一会儿，大旺舅舅和武武他妈来了。

　　武武他妈进门就哭，说：“嫂啊，我唐店的姐啊，我怎么就养了一个畜生啊？嫂啊，你说我可拿这个憨憨该怎么办呀？嫂啊……”

　　奶奶说：“我申才从小没妈，可我只要活着，你们就别想欺负我申才。谁要欺负我申才，就是欺负我哩。村里不管，我能找公社，公社不管，我能找县里，县里不管，我能找省里。申才这事情我看找到公社就能说清楚，就不用麻烦人家县里啦。你们要不信咱明天就试试，看看打完人是应该在家里睡觉呀，还是应该到县里去受教育呀……”

　　麦收之后大队不再组织我们拾麦穗。但我们还是保留了拾麦穗的好习惯，拾完了就带回自己家。拾麦穗像割草，割草要发现别人没去过的地方，拾麦穗要找刚刚割完麦子的地里，刚刚割完麦子，最好连一轮都没人拾过。这样的地方很难找，刚割完麦子的地里，往往有人看守，不让别人来拾。

　　那天我们脖子上挂着书包，跟着三哥、大宝、贵娃，还有一个日本人，等等，在平阳路上的一边地里拾麦穗。大宝是小宝的哥哥，贵娃是狗娃的哥哥，日本人是跟着他们混的，因为长得黑，所以叫日本人。

　　突然日本人来报，他发现了一块地，刚刚割完还没有人看。大家很激动，就跟着他转移。

　　跑过三亩地，日本人指着堰底下，说：“就是这块地。”

　　垄上麦穗横七竖八，数不过来。

　　贵娃说：“这不是咱们村的地吧？像是人家平阳的。”

　　闷闷说：“管球它是哪个村的？咱又不怕它平阳人。”

　　三哥说：“你胡说什么啊，给我滚球到一边去。”

　　日本人说：“要拾就赶快，要不……”

　　三哥说：“大宝你说能行吗？”

　　大宝说：“咱拾快点，拾完就跑……”

　　三哥说：“日本人你就在堰上放哨，一会儿我们分你一点能行吗？”

　　日本人说：“能行。”

　　三哥跳下堰，我们纷纷跟着跳，只留下日本人站在堰头东张西望。

　　“站住站住！”一伙大人突然出现在田头，他们手持镰刀麦戟四面而来。

　　我们回头往自己村子的方向突围。

　　闷闷和狗娃负隅顽抗，但都被当场撂倒在地。

　　我们被包围了，只有投降任平阳人宰割。

　　日本人也被一个大人扭送过来。

　　平阳人甲说：“你们谁是领头的？”

　　闷闷坐在地上，说：“我。”

　　平阳人乙抬腿踢了闷闷一脚，说：“就你？你给我看看你鸡鸡长出来了吗？还领头哩？”抬腿又踢了他一脚。

　　日本人昂起被压着的头，说：“我。”

　　平阳人丙拍了一下日本人的头，说：“你给我低头！”日本人只好低头。

　　平阳人甲说：“你就是日你妈的一个站岗放哨的，日你妈的你怎么领头啊？领头的赶快站出来，要不就直接叫县里公安局把你们捆走了。”

　　有个小孩哭了。

　　“领头的是我。”三哥说，他头顶落日余晖站了出来，金光闪闪大义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