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去来 第二章(1)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6年04月17日 13:55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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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归去来 作者:陈年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 ||||
| 奶奶生了三个孩子,都是男孩。老大小名家才,生于1938年;老二小名南南,生于1941年,是我的父亲;老三小名万万,是一个神童的故事,据说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小小年纪就被唐店的举人认为是个天才———可惜不到五岁就去世了。这个传说,使童年的我对所有夭折的孩子都有一种天妒英才的想象。 唐店举人的存在,影响了我父亲的小学生活。举人家在唐店有两处院落,其中一座就在
据说我父亲最早的记忆是日本人路过,1943年的一天,他被大老妗子带着从唐店回官道庄,在途中的一个村口,看着日本人军容整齐沉默寡言地走过。他还记得的,是日本人把我们村的一个共产党员李支书绑在村门后的庙前头,活活打死了。 奶奶对日本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她说自己正在院子里晾被单,日本人在对面和她说话,好像还在开玩笑,尽管她心里很害怕,但日本人很快就走了。 关于父辈,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个传说,是我伯父和父亲夜里在外面玩捉迷藏,一只狼将爪子搭在了伯父的肩上,结果伯父以为是我父亲,说:“南南我知道是你。”———吓得那只狼跑了。据说这只狼随后跑到村子南头,叼了一个更小的小孩,被人点着火把追,狼无奈之下就在村口把小孩放下,跑了。这个死里逃生或有望成为狼孩的小孩,后来在我们村特立独行,被叫做:狼不要的憨娃。 我父亲小时候的朋友发发哥哥说,当年我父亲是村里著名的鼻涕大王,冬天的时候,棉袄胸前和袖子上,总是油光闪亮。吸烟的大人们说:“南南过来,借个火,能行吗?”我父亲说:“能行。”很自豪地举起衣袖,让大人们用火柴划。 发发哥哥只比我父亲小两岁,但他的辈分小,按说得叫我父亲为叔叔。 在发发哥哥的记忆里,我父亲和他都非常喜欢平阳演戏,每次演戏,我父亲都会和他扛着一把大圈椅,去平阳戏台下给我老爷爷占座位,我老爷爷给他们的回报是:每人一小碟炒凉粉,以及一碗羊杂割。很多年后,发发哥哥仿佛绕梁三日地说:“人家那炒凉粉,可真是好吃。” 发发哥哥家由卖粽子起家,后来经营车马店,发发哥哥的父亲———我们后来叫他大宝爷爷,因为发发哥哥的大儿子叫大宝———驯养骡马的本事远近闻名,他们家也更加称得上是财主。 发发哥哥家和我们家的交情,我猜:首先,因为两家家境接近;其次,发发哥哥的爷爷深受我老爷爷的影响,非常认同我老爷爷的持家原则,即不参与村里的派性斗争,所以解放时只被划了上中农;再次,大宝爷爷是我三爷爷最好的朋友。 闻喜县在1947年和1949年先后经历了两次解放,这对家境殷实的我们家和发发哥哥家是考验也是教训。我老爷爷和发发爷爷通过1947年解放的过程,在预测了大势所趋的正确前提下,开始悉心研究土改的政策,真正明白了钱财乃身外之物,保住身家性命才是上上策。他们甚至商定了更加激进的方法,就是假借赌花花牌去输掉自己的家产。1949年二次解放时,他们联手成功地输掉了各自过半的家产,而且主要输给穷人,因此乐善好施与大手大脚败家的名声共存。 他们还商定了一个危险的计划,那就是深挖洞广积粮。发发哥哥家的窑洞深,就决定继续挖暗窑以藏匿粮食。我们家的窑洞浅,恐怕挖下去会惊动背后的邻居,于是选择在三爷爷家住的前头院挖地窖。挖掘的行动只能选择夜晚进行,仿佛越狱一般的一铲一锹,历时长达三个月之久。 我们家的过程更加惊险一些,难题是:如何将主要存放于后头院的粮食转移到前头院。那是一些多么和睦刺激的夜晚啊,我爷爷和我奶奶负责将粮食打包,三奶奶和三爷爷搬家一样,从后头院扛着伪装成包袱和铺盖的粮袋转移到前头院里,四爷爷和五爷爷负责将粮食倒入地窖里的大缸封存。 在此前后,奶奶担任了她一生中最大的官职,就是官道庄妇女主任。但一年左右她就辞职了,原因是那时候斗地主,包括批斗她曾经引以为豪的唐店举人家族———乱棍可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打成肉酱。作为干部,除了要再接再厉地揭发地富反坏右,还得去参加塬上几乎所有的批斗现场,她受不了。我见过她那时候的一张照片,的确称得上英姿飒爽,可是那张照片在别人家的相框里,已经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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