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去来 第五章(1)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6年04月17日 13:56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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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归去来 作者:陈年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 ||||
| 邻居奶奶站在炕头前对我笑,说:“真是个窝窝儿眼高额头,顿顿吃饭寻说头。” 我说:“是你。” 邻居奶奶使劲点一下我的额头,说:“小嘴还挺快。”
我说:“是你。” 我下炕,走到面板前正在和面的奶奶身旁,说:“奶奶,我爷爷是去地里犁地了吗?” 奶奶说:“嗯,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那我三哥是去给我爷爷牵牛了吗?” 奶奶说:“嗯。” 我说:“我三爷爷去哪里了?” 奶奶说:“你三爷爷还能跑到哪里去?他也在地里哩。” 我说:“我小爹在哪里啊?” 奶奶说:“你甭胡问啦,赶快去炕上好好坐着。” 我走出我们睡觉的西窑,来到中间的窑洞,趴在里墙的衣柜上,说:“奶奶,柜子上画的这是什么呀?” 奶奶的声音从西窑传来:“是刘备招亲。” 我说:“刘备是谁啊?” 奶奶说:“刘备是个好人。” 穿过中间的窑洞,我走到东边的窑洞,说:“奶奶,我爷爷黑夜里一个人不害怕吗?” 奶奶说:“你在哪里啊?” 我说:“我在东窑哩。” 奶奶说:“你跑到东窑去干什么啊?” 我说:“我看看我爷爷叠没叠被卧。” 从东窑回到中间的窑洞,出窑门,阳光刺眼,我手搭凉棚,看着院子里的小鸡在咕咕来去,我说:“咕咕咕。” 一只小鸡跑到我身旁,我飞脚踢去,小鸡咯咯叫着跑开。 我说:“你可别让我踢到你。” 跟随着小鸡,我穿过土门到了前院,看看猪圈里正在泥土里侧卧着的两头猪,我说:“都晌午了还睡什么啊?” 猪们不理会我的训斥,还在睡。 我捡起小土块砸一头猪,两头猪都哼哼着站起来,摇头晃脑地看着我。 我说:“都晌午啦还睡哩。” 核桃树和枣树沙沙作响,我踢了一脚核桃树又试图摇摇枣树。 站在茅坑墙外,我喊道:“日他妈的茅里头都满了,也没人管一管。” 我打开家门,胡同里有只狗站在远处看着。 我说:“你敢过来吗?你要敢过来,我踢死你。” 那只狗晃晃尾巴,跑了。 我说:“我就知道你怕我哩。” 一个大人扛着锄头走过,说:“狗都被你吓跑了。” 我说:“狗见了我怕哩,你不知道吧?” 他说:“我还真不知道哩,你跑出来干什么啊?” 我说:“我在等我爷爷和三娃回来哩。” 他说:“他们就要回来了,我刚刚看见他们在往生产队送牛哩。” 上小学前,我游手好闲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展开的。 夏天的午后,西窑里的炕上,我醒来了。 窑里没有人。 我说:“奶奶。” 没有人答应。 我说:“爷爷。” 没有人答应。 我说:“三哥。” 没有人答应。 我连滚带爬地下炕。 我在院子里跑。 奶奶在家门口和胡同里的婶婶们缝针线。 我扑到了奶奶怀里,抽泣打嗝。 奶奶说:“别哭了,我还说你睡着啦,就出来和你婶婶们说说话,快别哭啦。” 梅梅妈说:“平儿啊,你看你急的,光着就跑出来啦。” 霞霞妈说:“人家平平就是离不开他奶奶,别哭啦,你看你奶奶又没有乱跑,就在门口和我们说说话,赶快别哭啦。” 梅梅妈说:“平儿啊,你都五岁了吧,以后可不能把鸡鸡露着乱跑啦。” 三哥上学了,他作为红小兵非常自豪。这给我带来的冲击很大,就要奶奶给我也做了一个红小兵袖章戴着。三爷爷开始用一块小黑板教我识字,终于在1975年的某天里,一大堆人围着看我在小黑板上成功地写下了闪闪发光的八个大字:四届人大胜利召开!但我参加的社会活动还是非常有限,在村里面就是和胡同里同龄的小孩打打杀杀,出村则是跟着奶奶去平阳看戏,或者去唐店大老舅舅家住上一段时间,基本上是被排斥在官道庄的主流生活之外。 一些重大事件,如果奶奶不参与我也没有可能参与其中,只能借听三哥的转述来聊以自慰。比如村子西边地里死了一个人,我跟着三哥还没跑出门就被奶奶叫回来了;一次电影开演前,放电影的实验发电机不小心汽油着火,烧死了两个旁观的小孩,三哥目睹了全过程,而我当时还在家里走来走去等着和奶奶一起出发。后来听三哥转述得惊心动魄,他甚至跟着大家把其中一个当场烧死的小孩送回了家,我则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面那个小孩骑在一个小棺木上被人抬着前呼后拥非常热闹,等等吧,总之比较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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