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有小弟问：“听说你三哥和解放军把日本人美国人都打跑啦？”

　　我回答：“我三哥说的是真的，他们打的时候我就在海边看着哩。”

　　奶奶带着我们去大连期间，新伯母生下了小堂弟狗狗。秋天我们回来路过太原，把半年之前放在太原的二哥带回了官道庄。大哥当时正在太原上小学，就快毕业了。我们回家不久，伯父邀请我爷爷去太原帮忙带狗狗，这是我爷爷一生中唯一一次到太原。

　　奶奶说：“你爷爷高兴的，说他再也不回来啦。人家你爷爷能干的，说他就要在太原住到了他老啦。我说你去吧，你能干的，你就在人家太原住吧，你就别回来受我气了，你就去人家太原享福吧，人家你能干的。”

　　年底春节前，爷爷带着大哥回到了官道庄。大哥说爷爷回来的原因，是因为申才小爹要结婚。他被爷爷带回来的原因，是新伯母不要他了。理由是：“不听话。”具体的表现是：涉嫌偷了新伯母五毛钱。

　　奶奶说：“说我娃偷了人家五毛钱，家才你能拿出证据来吗？人家说偷了就是偷了？家才你这狼食狗啃，我真是白养了你啦！就是我娃儿真的偷了五毛钱，你就能不要我娃儿啦？家才你这狼食你这狗啃的，我养了你一回，你不听我的话，人家太原人和你结婚还不到一年，就什么都听人家的，家才你这狗啃你这狼食，我真是白养了你啦。”

　　家才是我伯父的小名。狼食、狗啃，是文言的用法，意思是：让狼吃的，让狗啃的。

　　奶奶说：“你爷爷能干的，你不是说你不回来了吗？看看你能干的，你回来啦，还把我娃儿也带回来啦，人家让你带你就带哩？你就不会和你家才吵架啊，你就那么心疼你家才啊，你就不会打他啊？你真是窝囊哩！你爷爷真是把我气死啦，你就知道做好人，你对人家村里人做好人，对你家才也用做好人啊？你爷爷真是把我气死啦，你就不能骂你家才打你家才啊，换了是我，看我会把这狼食狗啃的骂得要死吗？看看他敢反嘴吗？人家要你带，你就老老实实地带着你孙子回来啦，说我娃偷了五毛钱，你看见啦？你没看见你就不会和他们讲理？你爷爷真是把我气死啦，你大爹这狼食，我真是白养了他啦。”

　　申才小爹1972年正月结婚，这是家里人想象中的大好事。但新娘子新婚当夜的行为，却把大家吓了一跳。

　　申才小爹新婚当夜，新娘子突然半夜从前头院跑到了后头院，要和我奶奶睡在一个炕上。开始奶奶还以为是我申才小爹不好，经新娘说明才知道：因为申才小爹向新娘诉说自己的成长，处处念着我奶奶的好，所以新娘也就立刻决定来找我奶奶来感受一下。这种惊世骇俗的自由化做派，对我奶奶来说简直闻所未闻。

　　奶奶说：“我就对人家说，那也不能跑到我的炕上来啊，你赶快回去吧，人家倒是听我的劝，回去了，回去寻你小爹啦。可我这心，就提上了，我就开始担心这不是一桩好婚姻。”

　　果然，新娘子在随后的半年里，除了晚上，白天基本上都要来找我奶奶。

　　奶奶说：“人家一来，就上炕坐着，不做饭也不走地里去，就是坐着。我劝人家说，你不能这样，你要给你爹和申才去做饭哩，可人家也不听，人家还说就是爱吃我做的饭。唉呀，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好吃懒做的媳妇啊？我给人家说了一辈子的媒，还没有碰上过这样的媳妇哩。这平阳狗蛋他妈说的这媒真是恶心人哩。”

　　1973年春节前，申才小爹的第一次婚姻以离婚告终。

　　过年后，我大哥二次接到伯父的召唤，他当时在平阳中学读书，就要上初三了。奶奶说：“你大哥还是不去，我说娃儿啊你还是去吧，吃得苦中苦你才能变成人上人。我说你去了要好好听人家后妈的话，你要好好学习，路上耽误，你自己不能耽误。你大哥说人家要是再撵我怎么办啊，我说他们要是再撵你，咱就再也不去了。后妈的心也是肉长的，你要好好听人家的话，不能再像在我跟前一样啦。”

　　1974年春节前，我大哥被二度遣返官道庄。理由是：“不听话”，以及“养活不了”。

　　太原和官道庄两地的教学进程不可能跟着我大哥进行随时调整，他两头跟不上，从一个官道庄小学的优等生，沦落为连初中都很难毕业的差等生。

　　1974年春天，我大哥开始在闻喜或运城干拉砖的临时工，每月能挣到10多块钱，除了他自己吃喝，还可以给奶奶5块钱。秋天，伯父安排大哥去太原市郊的阳曲县插队。他清楚地记得：第一年自己挣了60元钱，买了一块手表；第二年挣了180元，买了一辆要号的永久车；第三年挣了200元，被伯父没收了。1976年，他结束插队，到太原铝厂当工人。

　　大哥插队的同时，二哥到太原上学，就要小学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