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去来 第四章(1)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6年04月17日 13:55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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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归去来 作者:陈年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 ||||
| “奶奶,我饿啦。” “奶奶,我困啦。” “奶奶,我肚子疼哩。”
“奶奶,我头疼哩。” “奶奶,我想吃鸡蛋泡馍哩。” “奶奶,我想吃石榴哩。” “奶奶,我想吃核桃哩。” “奶奶,我想吃桃哩。” “奶奶,我想吃苹果哩。” “奶奶,我想吃白馍哩。” “奶奶,我想吃煮饺哩。” “奶奶,我想吃豆腐哩。” “奶奶,我想吃肉哩。” “奶奶,我爷爷从地里回来啦吗?” “奶奶,我三爷爷把羊娃儿卖啦吧?” “奶奶,我小爹回来吃饭吗?” “奶奶,我三哥打我哩。” “奶奶,我三哥不带我。” …… 呼唤奶奶的声音,伴随着此刻我的喃喃自语渐次来临,交集着仿佛无穷无尽如数家珍的诉求,唤醒我那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童年。 我最初的记忆是两岁前吃土。先是抠窑洞墙上的土,或者掀起席子抠炕上的土。所以,当时四岁的三哥人生中第一个艰巨的任务,就是监视我防止我吃土。这个工作搞得他疲累不堪,因为尽职尽责的唯一办法,就是坐在炕上紧紧地抱住我。这样的日常生活简直就是要他发疯,他不能忍受自己上小学前的美好时光,就这样抱着一个喜欢吃土的弟弟一天天付诸东流。 据说我两岁左右才学会走路,之前行动的方式就是坐着使用大腿蹭着移动,这意味着三哥即使借口带我出门放风,也不会得到奶奶的批准。注视着这样一个毫无美感蹭来蹭去找土吃的弟弟,三哥的心情一定绝望透顶。他试图用一条腰带捆住我,最好能把我捆在炕中间,但他又无法说服奶奶在炕中间支起木桩,所以只好把我捆在炕头和锅灶间的木头扶手上。出于好心,他没有对我进行结实的捆绑,还是给了我大概半径一尺的活动范围。 所以我最早的记忆,就是我趴在炕头处,探身炕头下去抠土,然后听到三哥气喘吁吁气急败坏地说:“日他妈的,这可怎么办啊?” 显然他经过权衡,放弃了人权,进一步缩小了我活动的范围,基本上等于把我捆在了那个扶手上。只要掌握好出门玩耍的时间,不让奶奶发现,这就是他能够探索到的最优选择了。我孜孜以求地发现了另外一个吃土的方法,抠鞋底上的土吃。被他发现之后,解决起来比较简单。他脱掉了我的鞋,把鞋放到了距离墙根一米高处搁置杂物的木板上,我就只好像个吸毒者一样,仰望着高不可攀的我的小鞋子,抽着鼻涕被迫戒土。 1971年初,大哥接到了太原伯父的召唤。不久前伯父刚刚娶了新伯母,新伯母是太原当地人。奶奶说:“后妈也是妈,人家你大哥哭的,说奶奶啊,我就要在你跟前哩,我说你真是憨娃儿啊,你已经长大啦,你不能一辈子都跟着你奶奶啊,人家太原比咱们家好,你只要记住你奶奶就行啦。” 千里之行展现在我三哥的前方,就在大哥刚去太原不久,1971年春天接受我父亲的邀请,奶奶携带三哥和我前往大连。一年前我父亲结束了武汉的再教育,被正式分配到了大连的一个实验所。 这是说来稍嫌神秘的一次行程。我们三人先和二哥一起到太原,把二哥留在了太原。然后找了个太原铝厂的北京人,由这个被伯父安排回家探亲的北京人,陪我们坐到北京火车站。出车站后奶奶叫了一辆黄包车,去赵阿姨家。赵阿姨是我父亲的一个好朋友,更加确切地说是我母亲的好朋友。 奶奶说:“我给你们买了油饼和油条,坐在三轮车上吃,人家骑三轮车的说,你是要我骑快点还是骑慢点,我说不着急你慢慢骑别累着了。人家骑三轮车的说,你这个老人家真是个好人。人家骑三轮车的还说,老人家你真能干,带着两个孙子就来了北京啦。”到了赵阿姨的家门口,门口有解放军站岗,三轮车师傅不免大吃一惊。我奶奶说:“人家骑三轮车的说,老人家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的亲戚是大官。”其实奶奶也搞不清楚赵阿姨的来历,更没想到赵阿姨的家居然是自成院落的二层小楼。糖果和水果堆满了一楼客厅的茶几,奶奶说:“你三哥和你都懂事,嗫嗫的站在一边什么也不拿。”嗫嗫的,是方言,意思是:悄悄的。 赵阿姨的父亲官居高位,资料说明他当时刚刚结束五七干校的生活回京担负重要的工作,他和我奶奶认真交谈,还安排工作人员给我奶奶做了她平生的第一次体检,体检结果说明她身体状况良好。 奶奶说:“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人家赵部长,人家赵部长才是真正的共产党。人家赵部长对我说老人家,你有什么难处告诉我,我一定帮你解决。我说赵部长谢谢你,我没有什么难处,我的两个儿子都是共产党的干部,我一定让他们好好向你学习哩。我还对人家赵部长说,我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我的孙子们也都长大了,我一定要让他们好好学习哩,当共产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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