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去来 第一章(1)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6年04月17日 13:55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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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归去来 作者:陈年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 ||||
| 我的母语是山西省闻喜县的塬上方言。汉语拼音中没有贴切的拼法,来拼写出母语中呼唤爷爷和奶奶的声音,只能大概拼做yaya和nier。 奶奶说:“我十六上嫁到你们王家……”而我关于家族历史的记忆,就跟随在她的这句感慨之后。她最生气的时候,会说:“真是羞先人哩!”这是文言的用法,意思是:真的让先人蒙羞。有一次堂兄在奶奶面前开玩笑:“奶奶,你的平平已经改名换姓了,现在叫……
我们家在山西闻喜县城南边的塬上,一个叫官道庄的村子,属于平阳镇。奶奶的娘家也在塬上,也姓王,一个叫唐店的村子,唐店在官道庄西十里地,属于周村镇。关于她是如何从唐店的王家,嫁到了官道庄的王家,奶奶认定的版本是:她那做木匠的父亲在官道庄带队干活,觉得这家也姓王的雇主人不错,而且家有五子二女人丁兴旺,就答应了提亲。 至于答应嫁给老几,奶奶的父亲很糊涂,回家对奶奶的母亲说:“一张席上睡着五个小伙子,也没顾上仔细看,都不错。” 看来这是1934年夏天的事情,我爷爷兄弟五个躺在院子里的席子上乘凉。我爷爷是老大,结婚时已经三十岁了,所以奶奶的母亲说:“不是说是一个小伙子吗,怎么是一个老女婿啊?” 奶奶娘家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她排行老三。她的哥哥,后来我叫他大老舅舅,不是亲生,是抱养的。她的弟弟,我叫他小老舅舅,出生后受全家人的宠爱。小老舅舅长得很英俊,也任性,大概十三四岁的时候跟着路过的八路军跑了,后来抗美援朝做到了排长,很多年后才和家里取得了联系,被父母坚决要求回家,就回来了。他家中的相框里有他穿中国人民志愿军军装的一张放大照,是我从小就仰慕的形象。 子承父业,大老舅舅和小老舅舅都是塬上著名的木匠。我小的时候常常跟着奶奶去大老舅舅家里住,有一次他做的两个小圆板凳被我看中了,走的时候就抱走了一个,是我三岁之前吃泡馍的专用,被命名为:平平吃泡馍的小桌桌。 爷爷的父亲和母亲,老奶奶1949年去世,老爷爷1961年去世,所以他们对我来说,就是两幅手绘的毛边纸画像,供在我们家的牌位桌上。小时候和我一起长大的三堂兄,是我们兄弟中最淘气的一个,他某天忽发奇想,觉得相片里的老人应该流着眼泪才对,就带领我用口水给老爷爷和老奶奶制造眼泪,于是那两幅相片,被我们弄花了。 奶奶以及几乎所有的长辈们,都没有告诉我们的是:在老爷爷的经营下,我们家曾经称得上官道庄历史上的一个富农了。我想奶奶守口如瓶向孙子辈们刻意隐瞒这段历史真相的原因,一是我们家有幸被划为山西省闻喜县平阳镇官道庄村的一户下中农;二则是时代要求我们向真正的贫下中农看齐,夸富是不可能的,相反也许是致命的;三是1951年的家庭变故把他们吓怕了。 老爷爷得以致富的途径,是出售颜料以及贩卖棉花。日积月累,不但在官道庄拥有至少三处房产,而且一度拥有平阳镇上的多处商铺。拥有的田地,也多达数十亩。据说老爷爷从不计较小的得失,比如村里的懒汉偷割我们家的麦地,甚至光天化日之下挑走收割后的麦子,老爷爷也不过一笑置之;或者看见谁家穷,就无条件地赠送衣食。 官道庄虽小,却一直存在对立的两派,两派的缘起,是杀亲之仇。伴随着上世纪历次革命的推波助澜,最初的仇恨此起彼伏,演化成了难以上溯的恩怨纠缠,每次革命关头,两派人马都会重新洗牌。 但在老爷爷的主持下,我们家成功地置身于派性争斗之外。这个富有远见的持家原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发挥了难以估量的作用,官道庄两派中的主流人物,都不曾举报或列举我们家有欺负人的行为,由此我们家能够避免被划归富农或地主的行列。 在我的记忆里,我爷爷始终是个光头的老人,他清晨洗脸之后头顶热气腾腾,他好像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在很多人的回忆里,我爷爷是一个老实人,和其他兄弟相比,他的一生艰难平淡。土地在我爷爷的心目中,高于一切,他最快乐的事情,似乎就是去犁地种麦子。他的爱好,也只是吃一碗羊杂割,喝两杯烧酒。 我爷爷一生中,与众不同的,是带着一条黑狗去闻喜县西五十里的稷山县或北四十里的新绛县挑辣椒,挑回来之后在我们村五里之外的平阳镇上卖,或者十五里之外的东镇卖。据说那黑狗每次跟随爷爷到汾河边,随后独自回到官道庄。奶奶说:“看到狗娃儿回来了,就知道你爷爷过汾河啦。”一次从稷山回来的路上,我爷爷遭遇了四条狼的围攻,没有黑狗陪伴的爷爷,瑟缩发抖与狼周旋,后来脱下身上的衣服点着了火,才得以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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