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兄弟(1)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10月09日 16:48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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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报告政府 作者:韩少功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 ||||
| 一 进入小学以后不久,我看到过父亲一张身着解放军军装的旧照片,便在同学中间吹嘘老爸当过战斗英雄,当然还少不了一枪干掉两个狗汉奸之类的惊险故事。方强到我家里做课外作业,看了我爸爸一眼也深信不疑地说:“你爸爸看报纸的样子好威武,吃茶的样子也好威武,肯定当过师长!”
我含糊其辞地表示,也就是带一两万兵吧。 方强更激动了:“是坦克师长吧?是138师吧?”他喜欢信口编排出一些想象中的部队番号,“肯定是!肯定!”然后圆鼓着两腮发出嘟嘟的马达轰鸣,横架起双臂做坦克状不停地颤抖,把自己向往成一辆战无不胜和无坚不摧的伟大坦克。 这家伙到三年级还穿开裆裤,帮着我把牛皮越吹越大了。 后来,秦老师宣布免掉我班长职务,声称这与我的个人表现无关,而是在学生中开始贯彻阶级路线的必要举措。我不大清楚阶级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是关系父母名声的大事。因此秦老师的宣布无异于当众给我一耳光,揭穿了我以前那些关于战斗英雄和坦克大战的无耻谎言,让我永远成为大家的笑料。我紧紧盯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相信他们都在对我大惊失色交头接耳。而且从这一刻起,我不爱说话了,一放学就夹着书包飞快地跑回家去,情愿绕道也要包抄那些僻静的小巷,不愿面对任何熟人的目光。我觉得那条空无一人的麻石街小巷最为安全也最为亲切。 秦老师对我的笑脸突然消失,后来我才知道,她的丈夫是一个右派而且正在蹲牢房,阶级也不好,她不得不在脸上表现出更多的革命觉悟。方强和小虎也不到我家里来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家也是比较丢人的阶级,小土地出租、小业主一类,像电影里对地主老财点头哈腰满脸媚笑的那些人,或者是在革命战斗中缩头缩脑贪生怕死的那些人。他们的父母肯定也自惭形秽,肯定也同我的父母一样,瞪着眼睛只允许我们去工农子弟的家,只能交工农子弟为友。这都是一些让人半懂不懂的烦事。 在这一段比较清冷落寞的时节里,只有疤队长还常到我家来玩玩。疤队长叫罗汉军,右眼下一个疤痕使他有了这个小名。个头矮小,学习成绩不大好,画画倒是身手不凡,刚开学不久就把各科作业本都画完了,把课本上所有空白处也画满了,气得老师总是冲着他大拍桌子,拍得他低下头去咬紧牙关翻白眼。他画出美国的、俄国的、德国的、中国的各种英武军官给我看,显示出他对各国的肩章、领章以及军阶具有丰富知识。他还特别喜欢画马,在我看来比墙上徐悲鸿的马还要画得好,因为这些马无论大小肥瘦,无论立着还是跑着,都夹着两条后腿间的一个粗大玩艺儿,让我们看得开心。但他画出这些大家伙时毫无邪意,一点也不笑,完全是严肃认真地追求着艺术的真实。 他常常穿一双大得出奇的套鞋,也经常打架,比较像个工人的儿子,因此把课本画得再乱也被秦老师视为革命后代,把题目错得再多也被秦老师视为革命后代,比我血统高贵一些。但他觉得我的古代武将画得不错,愿意同我交流艺术经验,也愿意与我一起喂喂兔子看看鸟。我们常常不怎么说话,各画各的,画完了互相看一看,直到他一声不吭地回家。我们骑在门槛上各自画画的情景,在蝉鸣声中有清风吹拂的情景,多少年后总是一次次浮上我心头。 他也邀我去他家玩过好几次。他家住在北区三公里那一片棚户区,一条阴暗而潮湿的小巷子里,准确地址是戥子桥五号。他家门号牌有红色框边,上面还有一个大大的红五星,据说是他弟弟画的。他家没有收音机,没有画报,没有脚踏车,其实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几间房子都矮小,墙上糊着旧报纸,地面有的潮湿得冒水,白天也常常需要开电灯才能有足够的光线,照片是装在镜框里挂在墙上的。而且每次我走进这道门,他家里都有些混乱,不是桌椅左偏右倒,就是床上的帐子垮了或者枕头到了地上。每到这个时候,汉军就要冲着门外大喊一声:“汉民——” 这是他弟弟的名字。 “你皮痒了是不?讨打是不?” 正在门外挎着木枪站岗或者正在武装驱逐邻家小孩的汉民,立即跑来收拾乱局,怯生生地看我们一眼,大眼睛在这个暗淡的房子里闪射亮光。 与弟弟较劲差不多是汉军每日的功课。有一次,我们刚推开房门,一道红光闪过,一只屁股上扎了红缨须的小刀已经飞来扎在门上,算是给我们的一个惊心动魄的见面礼。 “老子拍死你!”疤队长没有平时的沉静,对弟弟总是凶狠无比。 “报告上校,这是神刀,绝对不会扎到人的。” “滚!” “是!上校!” “不准说上校!” “是!002!” “不准说002!” “是!老货!老鳖!” 汉民扬起两根指头在额头一架,算是架出一个军礼,逃窜到另一间房子里去了。在那扇关紧的门后,有片刻的安静,但很快又传来他的高喊:“中!”“中!”每一喊声后都有神刀扎在木器上的声音。直到他的上校哥哥再一次怒喝:“小杂种,你要拆屋吧?”那里面的声音才最终平息下去。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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