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吗(4)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10月09日 16:47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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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报告政府 作者:韩少功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 ||||
| 四君子临时俱乐部立即宣布解散。事情到此为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说了,再不说了。以后也得吸取教训,玩笑适可而止。他们相互叮嘱着,然后分头买了些水果和奶粉,去医院里看望了受伤的老友。当着老M的面,老B谈了一些对老M新作的读后感,说他读到某个精彩段落时,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种真情吐露让老D吓了一跳。老C说文人无性哪,有些人不好好写作,成天就是算计别人,成天就是窝里斗,实在可恶可恨得很。这种慷慨激昂也让老D吓了一跳。老D当然也说了些假话,比如一直仰慕老M的才情,比如将来要请老M去他的学校
走出病房时,他们客气得有点不自然。你先走。你先走。你请。你请。他们在房门前别别扭扭,完全没有了几天来的随意。 回到宾馆里,他们甚至史无前例地握手告别,握出了心神不宁的客套。老D问老A和老B是否需要皮鞋油,说完又觉得这种殷勤即是过分。 事实上,从医院回来以后,他们绝口不再议论老M,连相互见面的次数也大为减少。一想到老M在病房里目光迷离、气若游丝以及手指颤抖的模样,他们大概都心有余悸和心存余愧,于是在大会选举阶段热情推荐老M,一定要把他选为新一届中国历史学会的常务理事,说无论从人品还是文品来看,他进入领导班子都是当之无愧的。如果不让这样优秀的中年学者选入领导班子,我们这个团体的生命力就大可怀疑了,我们改革开放的决心也大可怀疑了。他们甚至为此与反对者们争议不休,说老M的一点绯闻算什么,说老M做人小气一点算什么,看人一定要看大节,要看政治本质。 从老M事后的满脸微笑来看,这些话已经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老M果然当上了常务理事。公布结果的时候,四君子怔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鼓掌还算热烈。有意思的是,大约一个月后,老A的一封信,让老D差点要一头往墙上撞过去。什么叫震惊?什么叫崩溃或者空白?老D算是有了平生第一次体会。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或者什么叫强中更有强中手?老D也算是有了平生第一次真正的认识。老A来信的大意是:老M的脑震荡完全子虚乌有,不过是串通一个医生朋友,演出了一出苦肉计,在临近选举的紧要关头,不但赚得了暗算者的恻隐,还赚得了大多数人的同情。这真是四只小螳螂扑蝉,岂知大大的黄雀在后! 平时自以为聪明的老D,此时真是要愧死。想起老A以前说过的什么术什么道,还莫明其妙地大笑。 多少年后,天各一方,老D很少看到往日熟悉的面孔,相见时难别亦难,真是让人黯然神伤。就算想起老M,想起老M当年守着几张旧会议餐券的悭吝,现在想来也没有什么,倒有几分朴实与憨直让人觉得有趣。这种忆旧的温暖感,也许是一种心理老态吧。他常常这样想。 他还在治宦官史,有时读到一些闲书,包括一些记叙史学研究进程的史学。他知道,文科院校这些年培养出了太多的研究专家,这么多专家都要写文章,都要写书,包括写史书,于是八十年代的一些事已经过早地匆匆入史,甚至可能在有些人那里争相放大,直到每一件事都被众多论家之嘴咀嚼得索然寡味,直到每一件事都众说纷纭于是各种幻影不再能叠合出共识,也不再能还原出真相。很多书都说到那次北京的大会。有一个版本的史学年鉴是这样说的:那是一次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泛滥的大会,是错误观念在特定气候下大量出笼的大会,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应引为深刻的教训。另一个版本的史学年鉴则认为:那是一次思想解放突破禁区拨乱反正的大会,是一次标志着新时期史学研究春天到来的大会,广大学者怀着对改革开放的高度责任感,在会上对一切陈腐的旧观念、旧思路、旧体制、旧方法、旧文风展开了猛烈的抨击,对于当代中国史学完全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说实话,截然不同的说法,可能各有所依,但都让老D有点茫然。这些书都提到了A、B、C等人的有关著述,还有他们在那次大会上的发言,但老D脑子里印象最深和挥之不去的谜团却无一字提及,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亲历和目击的一切,一旦退到时光流逝的远方,就成了微不足道的一颗灰尘,湮没在一张远景巨照之中。 他知道,老M已经移居国外多年了,至今渺无踪迹音讯全无,而老C已患癌症去世了,老B已落了个老年痴呆症。在一个小小悬案未决之际,证人席上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老A——据说他还活得生龙活虎,每天能坚持长跑三千米。于是,老D拿定主意给老A打了一个电话,问他近来是不是还在长跑,问他是否还记得那年的冬天,比方说他冒充香港记者拿老M开心的往事。 对方停了停,问有这样的事吗?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D愣住了。 你当初不是还写过一封信给我? 我给你写过那样的信吗? 你不记得老M的脑震荡? 脑震荡?老M?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他们通话的二十分钟,最后只能让老D确认:对方记忆里的各种细节已经消融,只有新时期知识界明媚春天的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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