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报告政府(16)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10月09日 16:54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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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报告政府 作者:韩少功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 ||||
| 有些犯人跟着这个五大三粗的冯管教回仓,还没走近仓门,就两腿发软迈不开步子,蹲下去求饶:“冯姐,冯姐,你慢点关门好不好?” “起来起来,快点走!” “我就是怕你走在后面。”
“少啰嗦。” “我再不唱下流歌了,再也不唱了,再唱你就割我的舌头!” 冯姐哼一声,撇撇嘴,算是答应对方一次。 不用说,冯管教的铁门功让很多强奸犯恨恨不已。虽然她帮过很多人的忙,比方帮很多人修改上诉书,改正错别字,解释法律知识,甚至还掏钱给一些穷犯人付律师费,但有些人还是摸着脚后跟,恨恨地叫她“绊脚鬼”。她为改善伙食出过力,曾经在伙房里拍桌打椅,说饭食是猪吃的,狗吃的,你们自己给我吃一口看看!她还大骂姓王的管理员,说你要是没贪污鬼都不信,这油到哪里去了?豆子到哪里去了?三千多斤黄豆,化屎化尿也要填满两大池吧,怎么就不见了?……这些话从伙房里传出,在离伙房较近的监仓可以听到,也在犯人中悄悄流传。但有些强奸犯还是余恨难消,走路一跛一跛的时候,一次次咒那个“绊脚鬼”将来出门要被汽车撞,吃饭要被鱼刺卡,哪一天要瘫痪在床上不得好死。 如果听到开门声拖泥带水,有三没四,七零八落,犯人们就可以断定,“绊脚鬼”今天没有来。确认了这一点,男犯们才开始发情,包括此起彼伏地尖叫,没有什么含义,没有特定对象,只是情不自禁地亢奋一番,像动物在野地里的寻常勾当。 黎头这一天也跟着叫,然后夹胡子,梳头发,甚至抹头油,爬向监视窗口——这需要坐在一个人的肩上,还需要下面的人坐在另一个人的肩上,形成三节人梯,才够得上窗口的高度。我们仓就有两个名叫“楼梯”的犯人就专司这种公差。他们一次次结成人梯,把牢头高高地顶起来,让他独占满窗的风光,寻找饱餐秀色的机会。 黎头探头窗外,大多时候都很失望,说根本看不到什么。他有次看见一个老太婆,比他妈的年纪还大。后来看到一个女犯跟着警察低头而过,但连个正面也没有看到,是麻子还是瞎子也不清楚,顶多看清了一双皮鞋是两个样子,颜色也不同。 这一天,他总算有些收获,不但撞见了一盘刚进23号仓的嫩菜,还同那个货说上了话。 “喂!喂!” “是叫我吗?” “安妮!” “我的名字是安妮吗?” “他们说你就是这个名字。” “那是假名。” “你真名是什么?” “真名么,藏在李白的《长相思》里,你去猜!” “我没文化,猜不了。你多大了?” “对女士也可以问年龄吗?”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 “告诉你也没关系,除去睡眠,我四千三百多天了。”对方嘻嘻一笑。 “我看你六十岁了。” “讨厌!你才六十呢!” “我怎么看见你有皱纹?你过来,走近点,让我仔细看看。” “呸,我不上你的当!” 黎头后来知道,这盘菜刚见了检察官,心情不太好,经管教特别批准,在院子里坐一坐。她摘了几片草叶,捉了一只蜻蜓,不知不觉靠近男仓了。“大哥,你知道吗?我在这里好寂寞,好好孤单。”她一脸流行的港台式悲伤,“我好想也有一对蜻蜓的翅膀……” “我在这里疗养,舒服得不想出去啦!你信不信?”黎头历数自己这几天的幸福,早餐吃过了什么什么,昨天晚上吃过了什么什么,昨天中午吃过了什么什么,还有昨天早上…… “大哥,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对方说。 “玩什么?” “玩——恋爱怎么样?嘻嘻。” “恋爱?怎么玩?” “这样,你先叫我一声嘛,得叫得甜蜜一点。明白吗?” “就这么叫?” “当然就这么叫。” “一叫就同你恋爱了?” “讨厌,游戏嘛!” 黎头一气放出个炸雷:“安妮——我爱你——” 他发现对方没有回话,仔细一看,原来对方头转到另一边去了。“喂,喂,我已经喊了,下一步做什么?” 对方把头转过来,满脸泪水吓了黎头一大跳。 “你怎么啦?”他问。 “对不起,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她泪脸上挤出一丝笑,用衣角擦着眼睛,“一听,心里好……好难受。” 黎头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恋爱有这么危险和这么繁重。他想说点安慰的话,不料轰隆一声,自己偏偏在这个时候落入黑暗,在地上砸了个四脚朝天。原来刚才是两节“楼梯”实在撑不住了,大汗淋漓,额冒青筋,口挂涎水,加上顶端的人剧烈扭动,重心失去平衡,人梯就呼啦啦散了架。 十六 黎头痛得哎哟哎哟直叫,揉着自己的脑袋和腰身,跳起来狂呼乱骂,逼楼梯们爬起来再上。不过,等他再次爬到窗口,庭院里已空空荡荡,叫安妮的那盘菜不见了,只有两只蜻蜓在阳光下飞绕。 车管教缓缓走过来,一声冷笑:“强仔,长本事了?有进步啊!油头粉面的,还知道调戏女犯啦?是不是要戴镣长街行,唱一出《天仙配 》和《十八相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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