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兄弟(8)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10月09日 16:49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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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报告政府 作者:韩少功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 ||||
| 他拿出了两张照片,分别是两位老干部与他的合影。一位是刘少奇的夫人,一位是退休老将军,据说是彭德怀的老部下。他们都为他弟弟当年的义举而深深感动,并且一直与他保持着联系。 他又拿出一首诗的手稿,说全国某著名诗人听说他弟弟的事迹以后曾经彻夜难寝,连夜写下了这首长诗以表示对他全家的慰问。
你比我们都要嫩弱 但你用肩头担当了所有的责任 你比我们都要年轻 但你的眼睛里收藏了所有的历史 你在刑场上回过头来原谅我们所有人的缺席 一声枪响,多少人今后长夜难尽 ………… 在很多委员好奇的请求之下,汉国开始朗诵这首长诗。我很佩服他圆润明亮的嗓音,佩服他浩荡奔腾的激情,并且渐渐被他感动。在朗诵到“我是地下的煤我要燃烧——”一句时,节奏一路急板冲向了最高潮然后戛然而止,他的嗓音已经沙哑,伸向空中的一只手正在颤抖。他的头突然偏过去,接着低下去,甩下一头黑发的波浪,长时间不再发出声音。我脑子里冒出来他刚刚提到的“佛罗伦萨”,眼下正有一种面对佛罗伦萨的某座古典雕塑的感觉。我只能从他下垂头发的剧烈抖动中,发现他还是个活人,发现他正在设法掩藏着自己的失声痛哭。我忍不住心头一紧,鼻子也跟着发酸。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安慰他。他刚才发言时的某种夸张,还有刚才饭桌边的某些小动作,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倒是我的暗中挑剔想起来令人惭愧,算不得什么义道。我看见皮短裙少女也在眼泪汪汪,看见更多的听众也红了眼圈。有人走上前去,把无法再朗诵下去的汉国扶回座位,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控制一下情绪。但听众的情绪有点无法控制了。一位出版界的委员愤怒谴责政府有关部门的落实政策方面的迟缓。一位剧团的委员擦着泪眼,提议大家为“马劳社”冤案的彻底平反签署联合提案。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干部走上前去,握住汉国的手,说罗同志你一定要节哀,一定要节哀,你的兄弟就是我们大家的兄弟,你的苦水就是我们大家的苦水,你哭吧,大声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我就是豁出这把老骨头,也一定要把你提出的问题过问到底,一定要让九泉之下的烈士真正得到安息。 我看见他的背脊在老干部的怀里一起一伏。 碰巧的是,这天晚上我到大学一位朋友那里去玩儿,一个大学生组织召开什么会,请几位社会名人去演讲,把罗汉国也请去了。据说到会的学生太多,组织者只好把会场从小教室改成大教室,又从大教室改成灯光球场,一个晚上折腾了好几次。于是,汉国那一头漂亮的波浪鬈发在几只临时聚光灯的照射之下,又不期而遇地撞入了我的视野。面对着黑压压的青年学生,他再一次朗诵全国著名诗人写来的长诗,再一次抑扬顿挫地赢得了灯光球场上一片鸦雀无声。然而我大为惊讶地发现,在朗诵到“我是地下的煤我要燃烧——”一句时,节奏还是一路急板冲向高潮然后戛然而止,他的嗓音照例沙哑,伸向空中的一只手照例颤抖。他的头照例偏过去,接着照例低下去,照例甩下一头黑发的波浪,照例长时间不再发出声音。我只能从他下垂头发的剧烈抖动中,发现这座古典雕塑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失声痛哭。然而这一痛哭来得太精确了,太规范了,太雷同了,完全是一连串设计动作的如期实现,使我的鼻子怎么也酸不起来。我在听众的人海里只是久久地惊愕。 全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还有很多人涌上台去找英雄的亲人握手和签名。 也许,正是这一个扫兴的夜晚,使我后来对汉国所做的一切都难以信任。连他的一个惊讶,一个微笑,一句“佛罗伦萨”,我都怀疑出自台后的排练。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玩会了这一套。报上后来公布了罗汉民烈士当年的读书笔记摘要,还有罗汉民烈士当年家书的轰动性发表,都是汉国整理供稿的。我不能不怀疑这里面都有他的排练,更不相信他那些出生入死以求保存这些珍贵资料的离奇故事。我很想感动起来但总是力不从心。有一次他还打来电话,问我的哥哥愿不愿意写一写他们当年的知青学习小组,最好要写得有趣味一点,写的主题鲜明情景交融栩栩如生一点。他使用了这些文学术语以后又冒出一句音调飘滑的“罗曼 · 罗兰”,作为他心目中写作的最高标准。他说有一个台湾的出版社要出版一套丛书,其中有一本专门介绍“文革”时期的中国地下组织和地下活动,这实在是一个青史留名的好机会。他从来认为朋友高于一切,所以知道这件事以后首先想到了我和我们家。 我想都没想就说这不可能。他不知道我的火气如何这样大,问你跟太太拌嘴了?我说没有。他哎哟一声,说那是为了什么?是不是觉得他没有谈到报酬?他说写这些文章确实……确实是没有报酬,只是尽社会责任感而已。他那里虽然会拿一点编辑费,但他要寻找选题、搜集资料、联络协调、加上审稿,加上国内外数以百计和千计的电话,得让他倒贴好多钱呢,但有什么办法呢?社会责任感啊! 我说这不是什么钱的问题,只是觉得家兄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没有什么好说的,更没有办法做到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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