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支持Flash

故乡行(4)

http://book.sina.com.cn 2008年03月01日 00:02 

连载:中国文人的另一种思路   作者:张贤亮   出版社:中国海关出版社

  虽不能说冥冥之中有天意,但不能不说是个有意思的巧合吧。

  另一件事也很有意思。去我祖坟的路上,盱眙朋友让我和我妹夫顺路到盱眙的名胜、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明祖陵看看。朱元璋当皇帝后,将他父亲的陵墓建造在安徽凤阳原址,他自己的陵墓在南京,是为明孝陵。明祖陵是朱元璋高祖朱百六、曾祖朱四九、祖父朱初一的衣冠冢,据说是他当了明太祖后找了十六年才找到他真正的“根”在盱眙的。于是,从明洪武十八年开始修祖陵,到明永乐十一年基本竣工,再持续改建、扩建、翻建,到万历二十六年方告完成,前后历时二百一十三年之久,可见其工程浩大,原貌一定宏伟壮观。尽管后来明朝皇帝的陵墓很多,北京就有十三座,但我们盱眙的明祖陵总是排行老大,号称“明代第一陵”,其他明代陵墓不论规模多么宏大,都是它的子子孙孙了。

  从朱元璋祖宗三代的名字来看,他就出身于没有文化的农家,所以当乞丐也好当和尚也罢,都没有什么失落感,永远不会情绪低落,反正“失去的只是镣铐”,再折腾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的,所以才能总是顽强奋斗且能冷静应变,同时,内心里先天地猜忌知识分子和以“略输文采”而自豪。虽然后来他给死去的三代祖宗都封了尊号,在史书上仍不避讳使用“百六”“四九”“初一”这样乳名似的称呼。

  明祖陵即使在水下浸泡了近三百年,出水后仍气势恢宏,残存的石雕石刻石人石马石道都表现出开国的马上皇帝的雄风。这些我都不想多描述,我要说的是:我们一行人走过石道,漫步到明祖陵正殿,即朱百六、朱四九、朱初一的衣冠冢时,我猛然感觉到这地方曾经来过。明祖陵是在清康熙十九年因黄河夺淮被洪水淹没的,直到公元1966年大旱才露出水面。现在别处都基本干了,墓穴的正殿因地基下陷成坑的缘故,还时时有堤坝外的洪泽湖水浸透进来,形成一圈小小的池塘。堤坝外涨水时它就大一些,干旱时它就小一些,池水清澈,能隐隐约约看见水中的三座墓门。我在池塘旁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池塘同周围的景物是在我梦中出现过的。这梦是最近才做的,我又是个不吃安眠药就不能入睡的人,睡着后极少有梦,做了这个景物清楚且又无情节的梦,醒来后还对人说过,所以明白无误,完全可以肯定。梦中的情景常会在现实中再现,弗罗伊德也曾有过阐释,我忘了他是怎么说的了,可是这种再现偏偏在我回故乡重修祖坟时发生,不能不让我感到诧异而值得一提。

  愧对故乡的山水,我来亦匆匆,去亦匆匆,目的性很强,就为了重修祖坟以纪念父母,心无旁鹜,盱眙其他的名胜也没时间和心情去游览了,只看到祖坟所在地古桑乡的一小片田野。其实,我觉得它和我曾居住过的南京、上海、重庆甚至北京郊区农村的田野并没有什么两样。而这一小块地却让我牵肠挂肚地非来不可,为什么?就因为那里面埋着的朽骨在血缘上在基因上与我还活着的肉体有牵连,不仅仅有心理上的还有物质上的了。站在土包似的祖坟前,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微微感到幸运的是:经过那么多政治性与生产开垦性的人类活动,这三个土包居然安然无恙,没被铲除。联想到我在小说《绿化树》中写过“祖宗有德”的话,不禁凛然,好象冥冥中有人告诫我不可做坏事似的。想想人真是很奇异的东西,我们现在对大自然、对外太空知道得不少,而对人自身却了解得不多,所以一谈到“人”,不可避免就带有某种神秘性,可能这就是东方神秘主义的根源吧。

  在盱眙朋友和张氏后人的帮助下,我终于如愿以偿,将荒冢整修一新,并从河北订做一块大理石碑立在前面,上面我这样写道:

  修缮祖坟记

  《论语》有言:“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追远”方能继承并发扬民族之传统美德,大而言之乃“以德治国”之根本,小而言之可解今人“我是谁”的哲学疑难。赐我身体发肤之父母,历尽颠簸,尸骨无存,令我常怀哀思。公元二千零一年初冬,我转道出生地南京来盱眙,见祖坟白草凄迷,侷促于田垅缝隙。幸古桑乡乡亲关照,尚有土冢三座隐于荒草野蔓之中,不禁悄然生悲而起修缮祖坟以寄慎终追远之意。先考讳国珍字友农(一九零九-一九五四),先妣讳陈勤宜(一九零八-一九六九,祖籍安徽望江生于湖北武昌)于此同受张氏后人纪念。呜呼!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

新读书工具,新读书体验
发表评论 _COUNT_条
Powered By Google
·《对话城市》直播中国 ·新浪特许频道免责公告 ·诚招合作伙伴 ·邮箱大奖等你拿
不支持F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