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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街上。这条街,我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两个来回。商店里只有几匹蒙着灰尘的棉布,几条棉绒毯子,当然还有盐。熏黑的土墙上,贴着“好消息新到伊拉克蜜枣二元一斤”的“露布”,红纸已经变成桔黄色。问那煨着火炉的老汉,果然是半年以前的事了。 集上有二、三十个老农民摆着摊子,多半是一筐筐像老头子一样干瘪多须的土豆和黄萝卜,还有卖掺了很多高粱皮的辣面子的。有一个老乡牵来一只瘦狗似的老羊,很快被附近砂石厂的工人用一百五十元的高价买走了。我估摸了一下,它顶多能宰十来斤肉。我一直把那几个抱着羊的工人——奇怪,他们不让羊自己走——目送出洞门口,咽了一口口水,才转过脸来。肉,我是不敢问津的。 我的目标是黄萝卜,土豆都属于高档食品。我向一个黄萝卜比较光鲜的摊子走去。 “老乡,多少钱一斤?” “一块搭六毛”老乡边说边做手势,好像怕我听不懂,又像怕我吃惊。 我并不吃惊,沉着地指了指旁边的土豆: “土豆呢?” “两块。” “哪有这么做买卖的?土豆太贵了。”我咂咂嘴。 “贵?我的好哥哥哩,叫你下地受几天苦,只怕你卖得比我还贵哩!” “你别耍你巧嘴嘴了!”我用上了向那女人学来的一句土话,“我受的苦你人老八辈子都没受过,你信不信?”我瞪着眼问他。 “嘿嘿……”他干笑着,似乎不信。 “我告诉你吧,”我冷笑一声,“我是刚从劳改队出来的。” “啊、啊!那是,那是……”老乡流露出畏惧的神色。 “怎么样,土豆贱点?”我突然故意把逻辑弄乱,话锋一转,“人家都是三斤土豆换五斤黄萝卜哩。” “哪有这个价钱?”他的畏惧还没有到贱卖给我土豆的程度。正因为这样,他即刻钻进了一个微妙的圈套。“你拿三斤土豆来,我换你五斤黄萝卜哩。” “当真?”我表面上冷静,而心里惴惴不安地叮问了一句。“当真!”老乡表现出一种很气愤的果断,“三斤土豆换五斤黄萝卜还不换?!” “行!”我放下背篓,“你给我称三斤土豆。” 我先把钱付给他——我们昨天每人领了十八元,干了一天就领全月工资,真好!老乡取出自制的称。我们俩又在挑拣上争了半天。称好后他倒到我的背篓里。我说: “给,我这三斤土豆换你五斤黄萝卜。” 老乡连思索都没有思索,称了五斤黄萝卜给我。我把土豆倒回他的筐里,背起黄萝卜就走。 我得意洋洋,我的狡黠又得逞了! 那天,我当然还买到了盐,是与宁夏相邻的内蒙古吉兰泰盐池晒出的土盐,宁夏人叫做“大青盐”。一块块比拳头还要大,最小的颗粒也和鸽子蛋差不多。我只能买一点麻袋底下的碎碴,一把碎碴就要一元钱,这么算来,今天的物价好像还不太贵。土盐里含有大量的硝,其他的有害物质也肯定超标,但在那年月,我只见过饿死的人,从来没听过有人因食品污染中毒而死。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我写《绿化树》的时候还没有开始创办镇北堡西部影城,对镇北堡还没有研究,错把镇北堡当作“牧主在草场上修建的一个土寨子”。其实,镇北堡是明、清两朝在西北边陲陆续修筑的两百多座兵营中的一座,是一处军事建筑物。“堡”有三种读音,一是“bǎo(保)”,意思是土筑的小城,“据险筑堡以自固”,即边防戍塞;一是“bǔ”,常用为地名,又念“p”,与“铺”相通,本为“驿站”,也用为地名。镇北堡原是边防戍塞,“堡”应该念“保”,但辛亥革命后清兵作鸟兽散,城堡的防御功能完全丧失,很快被周边老百姓占据,军事要塞民用化了,天长日久,堡垒的“堡”也就逐渐念成了作为地名的“bǔ”。所以,宁夏人都知道“镇北堡(bǔ)西部影城”,如果你叫出租汽车说到“镇北堡(bǎo)”,司机就知道你是外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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