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系黄土地(1)

　 贺抒玉

　　从1972年冬，在延川县一个土窑里初识路遥。一直到把他调进省作协大院之后的许多年，路遥一直保持着农家子弟的简朴、厚道、热情等许多特点。后来随着年龄和生活阅历的增长，他有了许多变化，但是有一点没有变，那是对黄土地的深情眷恋。外边的世界再精彩，无法留住他的心，他永远为黄土地而歌。

　　他从小立志要改变自己的生活道路，他绝不像他父亲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地上操劳一辈子，他要走出黄土地，要创作自己的生活。他调到省作协工作之后，异常兴奋，他懂得这是为实现人生理想走出的重要一步!

　　在作协大院里，他结识了许多老一辈作家，他读他们的作品，通过作品了解他们。柳青病逝后，他写的一篇悼念文章在《延河》上发表，文章写得很有深度，其实他只见过柳青一面，还是在柳青患病的时候我领他去的，并没有交谈什么。他是靠读《创业史》等作品理解柳青的，路遥在生活中是位处处有心的青年人。

　　那时节，他也很重视文学同龄人的交往和友谊，在文学界，同龄人们的友谊和互相的竞争(也可以说是竞赛)是同时并存的。路遥在创作上追求的目标很高，他给自己立了一个很高的标杆，他的竞赛对手是放眼全国的，我们常常说一个想当将军的士兵才是好士兵，路遥正是这样的士兵。

　　路遥是从小山村走到县城，再到大城市。城乡生活的反差，他感受最深。他对城乡交错地带的生活比较熟悉和关注，为了更好地表现时代的特点，他的作品主要描写城乡交错地带的生活。

　　他认为这个领域里的人和事，最能体现社会生活的变化，而且又可以看出城乡之间的互相影响和互相渗透，他计划在这个领域里不断开掘和耕耘，并且继续拓宽自己的生活领地。

　　《平凡的世界》里写到一位省委书记。他对省委书记这类人物不太熟悉，他想去书记家里看看，寻不上门路，后来找了一位认识某书记的女作家，领他到书记家里转了一圈。而他对农村青年一代的了解，却像了解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因之，他成功地塑造了高加林，巧珍、孙少安、孙少平等农村青年形象。他的作品为当代青年读者所喜爱是理所当然的。

　　有一位对路遥很了解的同志说，路遥骨子里仍然是农民，这话说得有一定道理。虽然在创作上路遥有很高的悟性，甚至于日常生活中他除了喜欢吃揪面片喝小米稀饭之外，还喜欢喝雀巢咖啡，抽红塔山香烟。当然某些局限性也能找到，比如对待疾病的态度，黄土地上有很多人，有了病之后就硬抗硬拖，把命交给老天，那是因为过去少医没药的条件造成的。我自己也有这种失误，有了病不去大

医院检查治疗，随便到小医务室取药，致使可治好的病拖成了慢性。而路遥是有文化的一代，他又是在城市生活，有了病不该拿命去抗呀!后来当得知路遥在几年前就检查出乙型肝炎，而他对朋友们同志们保密的时候，真是难以理解他这种心态!生病又不是耻辱，很多有病的同志不是照样继续写作继续工作吗?他也许以为自己身体壮、年轻，可以顶得住!岂不知这可怕的病魔竟在短短的几年里置他于死地，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一个能写出获得茅盾文学奖作品的作家，在人体医学上竟然如此无知，真让人难过!

　　记得1992年8月3日，我去机关院里，一回头看见路遥，不禁大吃一惊，“啊呀，你怎么瘦成这样，几乎认不出来了!”

　　路遥说：“我拉了一个月的肚子!”

　　“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病?”

　　他避开我的话，低下头逗我拖着的小孙子：“天天，你还记得我不?”

　　三岁半的小天天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说：“记得。”

　　“我是谁?“

　　小天天的爸爸妈妈曾经和路遥是对门邻居，天天经常和远远在一块儿玩，当然只记得远远的名字了。

　　路遥逗了天天几句，无精打采地走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患乙型肝炎，后来才听说肝炎发展到肝硬化和腹水之后就会引起长时间腹泻。

　　路遥病重时，我还曾对林达同志说：“路遥同志身体都那样子了，为什么还让他

装修房子?为什么不早点劝他住院治疗?”

　　林达表现得很委屈的样子，对我说：“我压根就反对他装修房子，他趁我和远远去北京过暑假，自己决定干的，我曾多次劝他住院治病，他哪里肯听!路遥那固执劲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他能有什么办法!”

　　其实，我也知道林达的苦衷，只是猛然听说路遥肝硬化腹水卧床不起，由不得瞎埋怨。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真是没有办法啊!有些事，谁也无法预测只能受制于生活的内在规律。用群众的说法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路遥在预感到自己身体不行的时候，立即动身去延安，他曾以为自己患了肝癌。他想如果一旦确诊，他就独自到延安的山沟里，裹上白布，静静地躺在黄土地上告别人生!这个想法不止一次地出现在他的脑际。

　　他从黄土地走来，最后的日子里，一心想回到黄土地的怀抱里去，那里有生他养他的父母，有他的朋友和兄弟，有他的初恋，有他取之不尽的创作素材，有他熟悉的山野气息，更有爱他的父老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