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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初夏。 路遥带领我们几个主创在米脂、绥德、清涧、延川的沟沟峁峁转了十几天,为电影《人生》采外景,住在甘泉县政府招待所修改剧本。 我和路遥住在一面三孔套窑的两侧,中间是会客室,也是我们开会的地方。一天晚上剧本讨论到十二点多,卢广才(美术师)、陈万才和杨宝石(摄影师)闹困,路遥说你们去睡觉吧,我再弄一会。我们各自散去以后,不知道路遥鏖战到几点钟。我睡觉本来很沉,加上十几天奔波劳累,一睡着就跟死了差不多。没想到,第二天早晨,我被路遥的呼噜声吵醒了。那呼噜声简直可以用“如雷贯耳”来形容。我睡眼惺忪地拉开窑门,发现招待所的五、六个服务员猫在路遥的窗外听他打呼噜。只见窗纸被呼噜声震得发抖,一个姑娘的脸痛似地抽缩着,随着呼噜的节奏。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服务员们一哄而散。我扒着窗缝朝窑里瞅——路遥仰面八叉地躺在床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真担心一口气把他憋死。 路遥打呼噜远近闻名,他的早晨是从中午开始的。 路遥的朋友甘泉县文化局长张弢告诉我们,小说《人生》就是在这孔窑洞里写完的。他说,路遥写作时在桌子上一趴一夜,全神贯注,经常情不自禁地痛哭流涕,有时还号啕大哭。在划完最后一个句号的那天黎明,他像经受了百般折磨而死里逃生似地把笔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路遥是蘸着自己的血写作的。每一轮鏖战之后,他精疲力竭地进入梦乡。酣畅的呼噜声是他苦难生命的叹息,也是他誓死向命运宣战的号角,又是他赞颂美丽人性的歌声。 在陕北采景的日子里,路遥一直兴致勃勃地领着我们看这看那,如数家珍般介绍那些农家用具和窑里的摆设,有一次他竟然脱下一位老农又破又脏的牛鼻梁布鞋,给我们讲解它的做法和特点。我是关中农村长大的,自认为比较熟悉农村,而路遥一直向我强调“陕北特色”。他说,我不懂电影,但我认为文学和电影在描写人物生存环境、营造艺术氛围方面应该是相通的。我不是要求你们在电影里搞陕北民俗展览,但一定要把主人公放在一个真实的生活环境中。路遥针对当时虚假成风的电影创作状态提出的这种艺术追求,对后来我们把握影片的真实性方面的确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路遥带着我们参观了他生父母和养父母的家。生活在黄土深沟里的路遥的亲人们那种贫穷的生存状态,使我们进一步理解了路遥和他的作品。路遥心灵上深深的苦难烙印和他自残般的写作与人生状态,不但让我们能够比较准确地阐释他的作品,而且成为激励我们拍好影片的精神食粮。 有一天,我们在延川县黄河岸边看景,突然听见一声呐喊:“哎——!”抬头看,路遥站在高耸的悬崖上双手箍起喇叭筒唱歌呢: 天下的黄河几十几道弯嗷, 几十几道弯里几十几条船哎, 几十几条船上几十几根杆哎, 几十几个艄公把船扳…… 路遥沙哑而浑厚的歌声在黄河峡谷里回荡,顿时,把我们引入一种不可名状的感动。大家不约而同地跟着唱起来,同时引来了远处山坡上放羊娃的呼应。后来,《人生》电影的片头画面就是受此情此景的启发创作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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