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6)

　　第三，《金瓶梅》中大量的毫不掩饰的性描写也开了后世艳情小说之先河。后世出现的艳情小说——小说史家把那些赤裸裸地描写男女性爱的小说称为艳情小说（不是世情小说、言情小说。）——这部分小说是直接沿着《金瓶梅》中大量的肉欲描写发展下来的，像《肉蒲团》等等，一直延续下去，包括某些晚清的妓女小说。这些东西屡禁不绝。《金瓶梅》是不是诲淫之作，这个大家有争论，我个人的看法：它不是诲淫之书，不是淫书，它是一部世情小说。但是沿着它的线索发展下来的后面的这些艳情小说，则有大量的诲淫之作。

　　总之，《金瓶梅》对于中国小说史发展，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以上所说家庭小说、才子佳人小说、艳情小说，和《金瓶梅》的极密切关系，应该说是它的巨大影响的一个方面。

　　（二）对《红楼梦》的影响

　　我想再谈一个问题，就是《金瓶梅》对《红楼梦》的影响。从小说发展史上看，《金瓶梅》之后经过了一个低谷，尔后发展到了《红楼梦》，达到了中国古代小说的最高峰。也许是因为人们对《红楼梦》太热爱了，又觉得《金瓶梅》太肮脏了，所以就觉得说《红楼梦》受到了《金瓶梅》的影响，总有点接受不了。其实，我们把这个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学术研究来看，就会看到，《金瓶梅》对《红楼梦》的影响是绝对不能忽视的。

　　不管是什么版本的《红楼梦》，其文本本身都没有提到过《金瓶梅》；但是大家知道，《红楼梦》早期抄本上保留了署名脂砚斋的评语，就是所谓的“脂评”，在脂评当中却不止一次地提到《金瓶梅》。比如《红楼梦》第13回，有一条脂评非常明确地讲：《红楼梦》深得《金瓶梅》“壶奥”。此外还有两处也提到了《金瓶梅》的影响。从脂评看，至少脂砚斋是认为《红楼梦》受到了《金瓶梅》的影响。

　　清朝有些谈论《红楼梦》的人，也都提到两部小说的关系。有个叫诸联的人在《〈红楼梦〉评》里说，“书（指《红楼梦》）本脱胎于《金瓶梅》。”另外，还有个评点《红楼梦》很著名的人物叫张新之，他在评语里也讲，“《红楼梦》是脱胎于《西游记》，借径于《金瓶梅》，摄神在《水浒传》。”张新之还说，《红楼梦》是暗《金瓶梅》，故曰意淫。意思是说《金瓶梅》是明着写，《红楼梦》是暗着写。

　　对于张新之的评点我不太欣赏，但他看到了《金瓶梅》和《红楼梦》的关系。他的话，也还是有启发的。

　　这些是前人的看法。我们今天来看，《红楼梦》在某些方面确实是直接或间接、有意或无意地受到了《金瓶梅》的影响的。第一，题材，都是写的一个家庭，并由一个家庭辐射到社会。第二，人物形象，有人提出，《红楼梦》里的很多人物都有《金瓶梅》的影子，如谓贾琏身上有西门庆的影子，凤姐身上有点潘金莲的影子。当然，这两个人物有很大的不同，但那种说话刻薄、行事毒辣，凤姐身上似有潘金莲的影子的。说尤二姐有点像李瓶儿，王夫人有点像吴月娘。当然，这个问题绝不能简单说谁就是由谁来的，《红楼梦》的人物形象，是它的艺术创造；不过创造中接受了之前的东西，有意无意地体现了出来，这也是十分正常的。第三，结构方面，二书都是网状结构。有一个地方非常值得注意：大家知道，一般的小说是不愿意预先把结局告诉读者、听众的，但是《红楼梦》和《金瓶梅》在结构上都有一个人物命运的预示，这一点在别的小说里是少见的。比如《红楼梦》第5回的那些判词，预示了金陵十二钗的命运和结局；而《金瓶梅》第29回吴神仙的算命也是这个作用，预示了西门庆及其家人的结局。这种构思非常相似，应该是《红楼梦》受了《金瓶梅》的影响的。《水浒传》中鲁智深的命运也有点预示，九天仙女给宋江的天书也有预示，但毕竟不是作为一个很完整的情节出现的。第四，我们还可以从很多细节描写看到《红楼梦》受到的影响。细节，是艺术欣赏中不可忽略的，细节往往体现着作者的艺术观念和艺术兴趣。《红楼梦》写的秦可卿的丧事，大家和《金瓶梅》中李瓶儿之死可以作个比较，对西门庆的悲痛和贾珍的悲痛的写法，是非常相象的；还有潘金莲折磨李瓶儿和凤姐折磨尤二姐也很相像。很多细节都是非常相似的，我觉得至少有十几处。由于时间关系，我不细说了。而且有一个地方用词几乎都是相同的，第30回李瓶儿要生孩子了，最气愤的是潘金莲，她“手扶着厅柱儿，一只脚趾着门槛儿，口里嗑着瓜子儿，辱骂不休。”大家看《红楼梦》第36回写王熙凤，赵姨娘因为月钱到王夫人那儿告王熙凤的状，王熙凤很生气，“袖子挽了几挽，趾着那个角门上的门槛儿，笑着说，这些黑了心的，我以后还要干几件刻毒的事给你们看。”这里的动作描写非常相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