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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的总体印象里,西门庆这样一个一贯做恶的人物,是既凶残而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是人性真的非常复杂,他有时也表现出人性的一种普遍的弱点,就是:胆怯和懦弱。小说里不止一次地写到他的这一面。比如前面我们提到过,他和王婆与潘金莲一起害死武大后,王婆担心仵作团头何九那里会出问题,但他却一点也不怕,说何九不敢违抗他的意志。何九大小也是在官府里干事的啊,他并不怕。可是之前武大去王婆的茶坊里捉奸时,西门庆竟惊惶失措,吓得钻到了床底下去躲了起来。还是潘金莲这时显得镇静,骂西门庆说:“你闲时只好鸟嘴,卖弄杀好拳棒,临时便没些用儿!见了个纸虎儿也吓一跤!”在潘金莲的这一番斥责和提醒之下,西门庆才镇定下来,从床底下爬出来,飞起一脚踢中了武大的心窝。西门庆当时就对潘金莲说:“娘子,不是我没本事,一时间没这智量。”智量就是智慧和胆量,承认了在紧急的情况下他是不如潘金莲的。(第五回)与此相似,花子虚因花家几个叔伯兄弟争夺财产,将花子虚告到开封府被抓了起来,李瓶儿一时没了主意,放声大哭。这时西门庆安慰她:“原来是房中告家财事,这个不打紧处。”他通过杨提督在蔡太师那里打点送礼,很快就将花子虚放了出来。可是等到气死了花子虚,要娶李瓶儿时,吴月娘提醒他:“他家房族中花大,是个刁徒泼皮的人。倘或一时有些声口,倒没的惹虱子头上挠。”几句话说得西门没了主意,心里还真是怕李瓶儿的大伯子花大。可是与西门庆这时的胆小没主意形成鲜明的对比,李瓶儿反倒一点也不怕那个花大,她这样对西门庆说:“他不敢管我的事。……我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自古嫂儿不通问,大伯管不的我暗地里事。……他若但放出个屁来,我教那个贼花子坐着死不敢睡着死。大官人你放心,他不敢惹我。”在娶李瓶儿时如何处理好和花大的关系,西门庆确实没有主意,显出他缺少处理棘手问题的能力,他身边的三个女人(吴月娘、潘金莲、李瓶儿)都给他出了很好的主意,这一次他的胆识和智慧,又输在了女人的面前。 西门庆是西门府中的最高统治者,在家里是一个霸王,想骂谁骂誰,想打谁打谁,连他最喜欢也最能满足他需求的两个女人潘金莲和李瓶儿,也都挨过他的马鞭子。但说起来也许有人不相信,他有时候也惧怕潘金莲,而且不是假怕,是真怕。如第十三回,他夜里逾墙与李瓶儿偷情的事被潘金莲发现,一天早晨从李瓶儿那里回来,潘金莲躺在床上不理他,西门庆“先带几分愧色”,潘金莲后来从床上跳起来,一手撮着他耳朵骂他负心,西门庆因惧怕潘金莲竟在她的面前装矮子,下跪求饶。后面写他与王六儿鬼混回来,在潘金莲的面前也是处处陪着小心。他和大老婆吴月娘闹别扭,不说话,可是有一次夜里回家,见吴月娘在月下焚香拜天,祈求西门庆能早日得子。他竟大受感动,先是作揖,承认错误,而后竟又像对潘金莲一样,“折跌腿装矮子,跪在地下,杀鸡扯脖,口里姐姐长,姐姐短”的陪不是。(第二十一回) 在处理女人之间的争宠关系时,他常常表现得耳软心活,摇摆不定。潘金莲与来旺的老婆宋惠莲争宠,在如何对待和处理来旺的问题上,形成了剑拔弩张的拉锯战。双方都想要压倒对方,这个愿望又都只能通过在西门庆面前进谗言或者挑唆来实现,这是旧时代一夫多妻的家庭中妻妾争宠的一个重要特点。宋惠莲虽然不是妾,却是公开的情妇,情形并无两样。西门庆在这场拉锯战中,是一会儿听这边的,一会儿又听那边的,耳软心活,没有主见。来旺的老婆宋惠莲与西门庆通奸,而来旺却在暗中与西门庆的第四个小老婆孙雪娥勾搭。有一次来旺喝醉酒后口出狂言,说要是西门庆撞到他手里,就要“教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还说要把潘金莲也杀了。这话被来旺的仇人来兴儿听见后报告给了潘金莲,潘金莲难得抓住这个把柄,就马上告知西门庆。西门庆听后大怒,打了孙雪娥一顿,然后去问宋惠莲。宋惠莲就说是来兴儿编造出来的,是挟仇报复。还叫西门庆把她丈夫来旺派到外地去做买卖(宋惠莲的私心是让来旺出去赚钱,对他们家有好处),这样他两个通奸干事比较方便。西门庆听了以后就满心欢喜,真的就决定把来旺派去东京给蔡太师送礼物。潘金莲知道了,又挑唆西门庆:说要想永远占有来旺的老婆,就要斩草除根,把来旺害死。于是西门庆又听了潘金莲的,马上又变了卦,用来保代替来旺押送生辰担到东京去,并设计陷害来旺,将他置于死地。对他的这种反复无常,宋惠莲和潘金莲对他都有评论。宋惠莲是这样说的:“爹,你是个人!你原说教他去,怎么转了靶子,又教别人去?你干净是毬子心肠,滾下滾上;灯草拐棒儿,原拄不定。”潘金莲是这样说的:”你空躭着个汉子的名儿,原来是个随风倒舵,顺水推船的行货子!”两个当事人的批评和埋怨,都很好地概括了西门庆游移不定、缺少主见的性格,以及在妻妾争宠中处于被动和多少有点尴尬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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