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峡:五年一瞬间(2)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09月21日 10:34 新浪读书 | ||||
|
连载:黑镜头最后的 作者:黑镜头编辑部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 ||||
| 三峡,每个山每个水的每个村庄,有时哭有时笑的每个地方。 一年之内,三峡内的经典城市将全部消失,取代它们的是邻近十来里或数十里的地域。 这都是一些别致的古城,一片孤城万仞山。奉节、白帝城、巫山、巴东、秭归,除巴东自古没有城墙以外,其他至今都有部分城墙、城门。
这些古城均有千年以来由山民、诗人、行旅、商人、帮会、兵士共同熬制的特殊味道。 说熬制是恰当的。这些城市,挂于江峡陡坡上,可用地极少,面积也就十分狭小,而作为码头、县城、州府、名胜和关卡,人口却十分繁多,于是天然地成为高密度城市,即便穷,却有着不同一般的热闹。现在地势宽阔的宜昌县城(位于峡外)和秭归新县城(位于三峡宽谷),街上人群冷落鞍马稀;而在奉节、巫山、旧秭归,人群常常是摩肩接踵。人口如此密集,加上千年城址不变,这种如同一口锅熬制出来的川江码头文化,世所少见。坐在那些古老、窄小的青石板路上,眼望大江,吃着江鱼火锅,我们常常感叹:这是中国最有生活气息的城市,有着最为生动活泼的世俗生活画卷。下了急流中的码头,登上数百级石阶,是在最险恶的一点上集中消受着尘世幸福。这都是一些个千年火锅底啊,哪是那些平原城市的清汤寡水可比!更何况,多少英雄际会—单以奉节而言,刘备曾在此托孤,可能在城中安葬(目前正在考证),李白在此登舟朝发白帝,杜甫在这儿挨饿,写出“无边落木萧萧下”,“每依北斗望京华”。 比较中国其他城市,这里还有另外一种独特味道,就是比其他中国的城市晚发展20年。这是因为三峡工程上马与否迟迟未定,这些城市不敢进行大规模建设,因此可以在这里令人惊奇地看到80年代的风貌。城墙残存,石板路犹在,木板楼多少可见,背篓、蜂窝煤、扁担及至老式的爆米花机仍大行其道。 所有这些,使得三峡古城仍保存着改革开放前的原生态。这千年火锅底,让我倍觉亲切、享受。然而一年之内它们也将消失。 一种通行的论调是,这些老城既残又脏,新城既好且美,老城如何与新城比。正好借此良机,拆之而后快。但是,新城再是美如图画,也无法取代和获得旧城的价值;旧城再是拥挤残破,也不能否定它的气质和生活方式。中国古代的城市能保存千年,有其合理性,大多讲究人与自然相依。从清朝洋人的记述来看,他们都把这些城市形容得如诗如画。也就是说,它的负面不是它固有的,那是水泥钢筋时代的胡乱建设和人口的过度膨胀造成的。一句话,巴黎都是老房子,但为何全世界的人都喜欢巴黎? 秭归县城,是第一座整体搬迁的县城。新城在下游30里外,美轮美奂,但大街上没几个人。旧城古老残旧,官府居民已全部迁走,沦为临时镇府。于是出现一个奇景:镇以下的农民向居民、单位租了这座城市的房屋,经营着自己的小生意。于是二楼以上往往空空如也,街道里却繁华依旧。 旧秭归宾馆里已被个体户承包,乡下姑娘硬撑着用普通话招待客人,香溪镇的干部和警察满怀亲切地打理着这座县城,而搬迁下去的一些居民们也返回来,为私人老板打工,因为新城没多少工作机会。秭归旧城已交到农民手中,已回到平房时代(二楼以上没人),市面依旧繁华——哪怕只剩下一年不到的繁华。 这让人唏嘘不已,这地方有地气。城市不仅仅是建筑。城市更重要的是传统、文脉、地气。 在奉节、巫山、秭归,我贪婪地散步,吮吸着老辣浓烈的人间烟火气;在大河、神农溪,我也贪婪地呼吸着峡谷中的清风和植物的芳香;在白帝古城、大昌古镇、桂林古村,我也贪婪地晕睡在飞檐画栋所勾勒出的韵味和书卷气息中。我觉得我就像一个吸血鬼,在最后一次的吮血。明天将要来临,明天就像一把剑。当你意识到这把剑将随时落下,你会觉得这一切格外地浓烈格外地芳香格外地韵味无穷,于是格外地贪婪。 但是,我要告别的究竟是什么? 我想到,我要告别的多数东西是科学家们无法纳入保护、迁移范围的东西。 你如何保护得了1000米巫山山峰形成的云雨?如何保护得了一种空气,里面蕴含着历代诗人的吟哦?你如何能带走那些千年老城的地气?你搬迁得了一些建筑,可又如何保护得了无数典章辞赋记载吟唱过的无数景观,以同样的空间比例?除了黄皮肤外,如何保护一种中国人之为中国人而依仗的文化传统? 2002年至2003年,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时刻,对于三峡。
在这个时刻,不仅能最后看到相对原生态的三峡,而且能看到原生态三峡的逐渐消失——每日每夜。任何一个转变的时刻所呈现的是最丰富的,何况是在一个宏大的背景上用一个宏大的工程进行着疾速的大变。 近20年中国进行着五千年历史上最伟大的急剧变革,三峡正是这种大变革的活标本。时间上短了,空间上小了,但以直观上看最为惊心动魄。这是在一个本来最无可能当变革排头兵的地方,综合了以沿海到内地的当下中国的一切变异特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