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悲喜交集(1)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11月06日 00:47 新浪读书 | ||||
|
连载:黄霖说金瓶梅 作者:黄霖 出版社:中华书局 | ||||
| 清初的张潮在《幽梦影》中曾说:“《金瓶梅》则是一部哀书。”的确,从整体来说,《金瓶梅》是一部暴露性的社会悲剧。作者“悲愤呜唈,而作秽言以泄其愤也”(《竹坡闲话》)。然而,这部悲剧既使人感到压抑和沉重,又能时时让人透出气来,笑出声来。而当笑过之后,得到的回味仍然是人生的悲和愤。它妙就妙在哀而能笑,笑而愈哀,是一部带着笑声来暴露的悲剧。
《金瓶梅》之所以能逗人发笑,主要是安排了一些喜剧性的人物、情节,乃至片言只语,所谓“专在插科打诨处讨趣”(崇祯本批语)。帮闲应伯爵,可以说是一个插科打诨的专家,他那张伶俐油滑的嘴,常常会吐出不少笑料;而他在小说中,从第十回(崇祯本为第一回)到第九十七回,几乎贯串始终,这就使整部小说都沾上了一点喜剧色彩。这里且以西门庆与李桂姐的两次僵局来看看他的表演。第一次,于西门庆梳笼李桂姐后不久,两人正打得火热时,潘金莲送来了一首“黄昏想,白日思”的词。李桂姐一见不免吃醋,一头倒在床上朝里边睡了,慌得西门庆不知怎么才好。此时,全靠应伯爵、祝日念一帮闲客,“说的说,笑的笑,在席上猜枚行令,顽耍饮酒,把桂姐窝盘住了”。这位应伯爵就说:“大官人你依我,你也不消家去,桂姐也不必恼,今日说过,那个再恁恼了,每人罚二两银子,买酒肉大家吃。”他于是带头说了一通《朝天子》,大家嘻嘻哈哈地说了几个笑话了事了。后来,西门庆发现李桂姐接了杭州贩绸绢的丁二官,大吃其醋,一怒之下把李家的门窗户壁床帐都打碎了,并发誓再也不去了。此时,也是这个应伯爵死皮乞脸地把他拖了去,到了李桂姐家,他在旁打诨耍笑,向桂姐说:“还亏我把嘴头上皮也磨破了半边,请了你家汉子来,就不用着人儿,连酒儿也不替我递一杯儿?”于是一个“怪应花子”,一个“贼小淫妇儿”地调笑起来,再加上一个“螃蟹与田鸡”的“笑话儿”,逗得“两个一齐赶着打,把西门庆笑的要不的”,一腔怒气全冲到了九霄云外。应伯爵就是这样一个引人发笑的丑角。然而,在这位丑角的出色表演中,不能不使人感到可怜、可悲和可恨。这个小人物,是当时腐烂社会的畸形儿。 《金瓶梅》在安排插科打诨或戏谑文字时,往往注意调节严肃紧张的气氛。比如,第二十回西门庆在大打出手时写虔婆的《满庭芳》,第三十回瓶儿临产前嘲谑蔡老娘,第四十二回祝日念改的借契,第六十一回瓶儿病重时的赵太医,第八十回吊西门庆的一篇祭文等等,都有如此效果,这里且以第五十三回为例。当时官哥发病,“两只眼不住反看起来,口里卷些白沫出来”,慌得一家团团转,灼龟、献城隍、谢土地,什么迷信活动都搞上了。可是,就在这紧张的活动中,却插入钱痰火烧纸和西门庆拜佛的一段煞是可笑的描写:“看他口边涎唾卷进卷出,一个头得上得下,好似磕头虫一般,笑得那些妇人做了一堆。西门庆那里赶得他拜来:那钱痰火拜一拜,是一个神君;西门庆拜一拜,他又拜过几个神君了。于是也顾不得他,只管乱拜。那些妇人笑得了不的。”就是装得一本正经的西门庆也说,“引的我几次忍不住了”。这,不是对这类活动的有力嘲笑吗?有时候,气氛相当沉闷、紧张,作者无法编入大段文字,也要巧妙地插上三言两语,既逗人发笑,又令人深思。例如第二十六回,西门庆改变主意不派来旺去东京,来旺因而大怒,“口中胡说,怒起宋惠莲来,要杀西门庆”。这是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严重时刻,可是宋惠莲在埋怨西门庆时还这样说:“……你干净是个毬子心肠,滚下滚上;灯草拐棒儿,原柱不定。把你到明日盖个庙儿,立起个旗杆来,就是个谎神爷”云云。这正如崇祯本批曰:“埋怨中带戏谑,妙甚。”诸如此类的例子很多,足见作者的艺术匠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