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转纲常(2)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07月25日 23:59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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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花间一壶酒 作者:李零 出版社:同心出版社 | ||||
| “东林伯仲,俺青楼皆知敬重”,名妓是名士的名犬。 人类爱狗又骂狗,其实等于骂自己。夸亦如此。 四、公牛性与母猪性
农村的孩子,早早就懂人事,马牛羊鸡犬豕,全是老师。 我国北方农村,喜欢把性欲旺盛,到处播撒爱情(或色情)的人叫“老毛驴”。西方不一样,他们的说法是“公牛”(bull)。前两年,在巴黎,有个毕加索的色情画展,真是光怪陆离,其中既有他早年逛窑子的速写,也有他拿色情之事开玩笑的作品(如教皇偷窥拉斐尔做爱的连环画),但最多还是画公牛,特别是和女人做爱的公牛。观众很严肃,排着队,聚精会神盯着看,一拨接一拨。有些妇女在议论,听不懂,陪我的朋友跟我说,她们在讲,怪不得老毕这么花,他就是一头公牛。 男性,性欲旺盛绷不住,会有公牛发情时的狂暴,这并不稀罕。他们移情别恋,频频更换性伙伴,也与公牛相似。公牛对母牛极易产生厌倦,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学者称为“公牛效应”。女性对前者烦,后者恨,乃情理中事。 女性身上的动物性,也有一比,这就是母猪对小猪的保护。猪是聪明可爱的动物。我在内蒙,老乡常把黑色的母猪叫“郝秀英”,当地口音,“郝”、“黑”音近。有一次,有只不懂礼貌的狗突然闯入秀英的住所。人家秀英正给孩子喂奶,他大摇大摆朝里闯。流氓,秀英勃然大怒,把他咬得跳了墙。母猪为了孩子可以什么都不管,一条老命豁出去,这种精神人也有。有个当妈的在电视上讲,我儿子杀了人,对你们来说,他是杀人犯,对我来说,他是我儿子,妈妈只有一句话,我爱你,这种伟大的感情,只有当妈的才懂,你们不懂。古人把她们的婆婆妈妈叫“妇人之仁”。但这个“妇人之仁”,孩子忘不了。当然,其他female也一样有此冲动,比如牛,舐犊情深,老牛护犊子,道理是一样的。 此外,动物还吃醋,特别是雄性动物。他们不仅会为意中人大打出手,一争雄风,还会把疑非己出的幼崽活活咬死。 这是动物界的奥赛罗。 五、房中术与妇产科 女性对医学的热情,有时会走极端,如宁要妇产科,不要房中术,就是一个例子。因为自古以来的房中术都是“御女之术”,中国的房中书(如所谓“房中七经”),尽管说话人也许是女性(如素女、玄女和采女),但内容都是为男性服务,讲男人怎样对付女人,特别是以一当十或以一当百的战略战术。这当然是代表男性的话语霸权,或用上面的话说,就是属于“公牛性”。 妇产科是讲妇女生孩子的,当然跟妇女关系更大。有人认为,它代表医学对妇女、儿童的关怀。所以,睡虎地《日书》讲生子的内容也好,马王堆帛书的《胎产书》和《禹藏图》也好,似乎更对女权主义胃口。记得有一次,我在西密西根大学演讲,演讲后,有一位做社会工作的女士说,我的演讲对她帮助很大,有助于她辅导妇女生孩子。当时,我很纳闷,因为我明明讲的是马王堆房中书的“引阴”,即一种男性生殖器导引,包括下蹲和提肛,但和妇女生孩子完全是风马牛。 说到医学史,近年来,美国的费侠莉教授写过一本书,叫《盛阴,960-1665年,中国医学史中的性别》(Charlotte Furth, A Flourishing Yin, Gender in China's Medical History, 960-1665, Berkeley and Los A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9)。在此之前,费教授还写过篇文章,是《中国传统医学里的性与生殖——对高罗佩的反思》(收入李小江主编的《性别与中国》,三联书店,1994年),她不赞同高氏对中国性传统的溢美之辞,认为是美化中国的男性霸权,把房中术吹上了天,她更欣赏中国宋、明时期的妇科。晚期对早期,儒家对道家,妇科对房术,是三组颠覆,这是她对高罗佩的反思。我完全同意,中国自宋以降确实有阴盛阳衰的气象,而且妇科的研究也发达。但我认为,中国的这一段,妇女的地位非但没有提高,反而是下降。妇科本身,其实和房中是一路货,男性话语,只多不少。 比如她推崇的万全,此人固然写过《妇人科》。但他这个人,男权思想很严重。证据有二,第一,他是拿“七损八益”吓唬男人,明清小说(如《金瓶梅》)常见的“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所谓吕纯阳诗),他也挂在嘴边,生怕女人把男人的身体搞坏,这是怕女人,不是爱女人,归根结底是爱自己;第二,在他看来,固精益气,全为种子,他更关心的是男人的后代,而不是妇女,妇女只是生育工具(《广嗣纪要》)。明清以来,男性对房中术的反省是经济学考虑。他们忽然都明白了,以一当十,以一当百,有什么好,那都是赔本买卖。他们撒一份种子收一份粮,投入产出有计算,精得很。 中国的老农常说,女人是啥东西?就是为了给咱生娃,娃才是咱的命根子。如果母子不能两全,两者择一,他是宁要孩子不要老婆。知识分子也一样。《儒林外史》第三十回,杜慎卿是同性恋,不喜欢女人,但他不但娶老婆,还请媒婆沈大脚给他物色漂亮姑娘。媒婆走后,季苇萧说:“恭喜纳妾。”但杜慎卿却皱着眉头说:“先生,这也是为嗣续大计,无可奈何;不然,我做这样事怎的?”季苇萧很奇怪,说:“才子佳人,正宜及时行乐,先生怎反如此说?”杜慎卿说:“苇兄这话,可谓不知我了。我太祖高皇帝云‘我若不是妇人生,天下妇人都杀尽!’妇人那有一个好的?小弟性情,是和妇人隔着三间屋就闻见他的臭气。”他恨女人,但不恨生孩子。读圣贤书,无后为大,什么都丢了,孩子也不能丢。这才是明清妇科的潜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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