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卜、赌同源(1)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07月22日 23:59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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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花间一壶酒 作者:李零 出版社:同心出版社 | ||||
| 人类有两大劣根性,一是嗜赌,一是嗜毒,放之则不可收,而禁之又不能绝,很令人头疼。但卜、赌同源,同数术有关;药、毒一家,同方技有关,它们对理解方术却是很好的例子。 我们先讲卜和赌的关系。
在《天地悠悠》中,我们已经指出,数术的主体是占卜,而占卜又有三大类型和许多门派。这些不同形式的占卜,有些使用工具,有些不使用工具;有些是随事而卜,有些是循理推演,很不一样。比如式占用式,龟卜用龟,筮占用策,都是随事而卜并使用工具;而择日就没有工具,全靠查日书(古代的“黄历”),什么日子好,什么日子坏,都是事先规定。它们流行的程度也不一样,历代官方控制较严,主要是那些带“高科技”色彩因而形式也比较复杂的占卜,如占星和式法中的某些种类;而民间偏爱的则是那些速成立决、简便易行的占卜,如择日和测字算命。 在古代的各种占卜中,有些形式复杂的占卜常予人以“科学”外貌,让人觉得好像“人机对话”,似乎有一种真实的计算过程包含在内。而且更迷人的是,它还让你觉得冥冥之中若有神助,好像“人神对话”。而占卜也确有数学原理,特别是与概率有关的原理。故古人认为,占卜也是一种“算”,而且是更重要的“算”(即“内算”)。例如古代兵家有“先计而后战”的成说(《汉书·艺文志·兵书略》权谋类小序),所谓“计”,也叫“庙算”,其实就是拿一堆小棍(算、筹、策),按“五事七计”比较敌我,视双方得算之多寡以定胜负(《孙子·计》),它和易算在形式上就很相像,两者都用筹策,都是预测。古代算术书,如《算经十书》,其中也有不少内容是和占卜有关。例如《孙子算经》,就有推算生男生女的口诀,我家乡的农民,有人会背这个口诀。但“相像”并不等于“相同”,仔细比较,你会发现,哪怕是最复杂的占卜,在道理上也很简单,其实和杯珓类型的占卜,即用小竹板掷地,视其正反俯仰,以定吉凶(类似球赛开场前抛硬币定场地),并没有两样。例如六壬式用“转位十二神”,视其转位加临以定吉凶,就和我们玩的击鼓传花是一个道理;算卦也和小孩玩的“剪刀、锤子、布”差不多。它们的共同点都是拿人为的随机组合模拟天道人事的随机组合,再现“机运”。 杯珓类的占卜,从形式上看,很简单,但已包含其他占卜的基本原理。例如第一,它是出于(或“迫于”)行动需要或心理需要做出的选择。一个人“临歧而哭”,如果不打算“坐以待毙”,就一定得拿个主意出来,不管哪条道,先挑一条出来,哪怕是“误入歧途”,“一条道走到黑”。所以古人说,占卜是用来“决嫌疑,定犹与”(《礼记·曲礼上》)。第二,它是在行动之前预卜未来,带有预测的形式。近来,人们多说占卜是“预测学”,但这种“预测”并不是周密计算、深思熟虑的结果,而只不过是撞大运、走着瞧,带有猜谜射覆、押宝赌胜的性质。猜谜射覆,本来就属于占卜,而押宝赌胜,则属于赌博。其实更准确地说,它是“猜测学”。第三,它以正反俯仰定吉凶,正可代表猜测的基本类型。因为任何猜测都有两种可能,即“中”或“不中”,即使机率分配复杂化,出现多种可能,也还是逃不出这两大类。卜辞多取“对贞”,筮家常言“覆变”,古人喜欢一正一反、一阴一阳、工对如诗的“辩证法”,我想都与此有关。这是所有占卜的共同点。占卜复杂化,是配数配物复杂化,机率分配复杂化,基本原理并不复杂,主要是一个“猜”字。其所谓“神机妙算”、“亿(臆)则屡中”,只是猜中的机会比较多,比一般人多。它和科学家追求的“可重复性”和“必然律”正好相反,要的就是“不重复”和“或然性”。科学不允许例外,而它例外很多,往往都是一次不灵再占,这种方法不灵就换另一种,各种方法,交替进行,反复进行。这样一来,当然彼此撞车的事也就很多,少不了要编造各种解释,自圆其说(参看《左传》、《国语》中的占卜事例)。 对了解占卜,赌博是最好的钥匙。例如在《中国方术考》中,我曾讨论过古代六博和式占的关系,指出“赌博”这个词,所谓“博”和六博有关,而六博又是模仿式占,说明占卜和游戏、游戏和赌博有密切关系。最近,尹湾汉墓出土了一批简牍,其中有件木牍,上面画着博局图,图上标有与许博昌口诀(出《西京杂记》)类似的词句,看上去同普通的博局没有两样。但这个图上标有六十甲子,下面所录是择日之辞,显然又同占卜有关。这对我们的看法是进一步证明。 赌博和游戏有关,这在全世界是普遍现象。比如在我们的语言中,“赌”指押钱,“博”指游戏。所谓“赌博”就是押钱赌胜的游戏。同样,西语中的“赌博”也是这个意思,并且他们的“赌博”(gamble)和“游戏”(game)还是同源词。现在我们讲的“游戏”,范围很广,有些是拿动物斗着玩,如斗鸡、斗蟋蟀、赛狗、跑马、斗牛皆是;还有些是人类本身的竞斗,如各种力量型、速度型和对抗型的比赛,以及棋牌类的斗智。这些游戏,除斗鸡、斗蟋蟀,凡有人参加(哪怕只是作“御手”),都可归入“体育运动”。体育在现代是人类宣泄感情的重要渠道。“宣泄”(catharsis)这个词既有“排泄”、“发泄”之义,也有“净化”、“升华”之义。虽然大家都说“奥运精神”是和平、友谊的象征,但参赛选手和观众却往往走火入魔,每每是拿比赛当假想战争,狂泄其爱国热情。大家对体育那么投入,除去对竞力斗智有瘾,还有一大刺激,就是对机运的追求。比赛,如足球,对抗性越强,结果越难预料,人的兴趣越大。无论你在它上面押不押钱,赌博心理都少不了。更何况,很多体育项目,如拳击、赛马,特别是棋牌类的游戏,它们和赌博的关系一直很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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