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芙蓉市日(3)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6年10月20日 10:08 新浪读书 | ||||
|
连载:芙蓉旧事 作者:倪蓉棣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 ||||
| 第二章 芙蓉市日,赶集的人固然很庞杂,但主流却可以分为两大阵营,一大阵营为山里人,一大阵营为海上(边)人。这两大阵营在芙蓉街汇合,山里的货物往海上流,海上的东西往山里送,彼此成交的,不仅仅是劳动果实,更有辛劳、快乐和满足。他们的到来,乐坏了街上做生意的人,因为谁都明白,他们是送货队,更是采购团。
买墨水卵,乌黑的手指“吱”的一声横拉出口 芙蓉市日,赶集的人大部分来自山区,他们很少带有现金,基本上是以物换货。每次赶集,他们总是汗流浃背,吭哧吭哧,吃力地背着木头、竹子或挑着柴草下山,然后一身轻松,手提杂货说说笑笑回家。他们五天下一次山,所以,采购的东西,主要是菜蔬和农具、家用小百货。在采购菜蔬方面,他们“认咸认干不认鲜”,除非家中有客,海鲜基本上是不买的,也买不起,而即使买得起,带回家也很快会馊掉,因为那时还没有冰箱,有冰箱他们也根本买不起。他们都买墨鱼卵、蟹酱、鱼生等咸货,或买虾皮、水蟾鱼干、乌眼猫、鱼鲞等干海货。他们一次买下的菜,带回家可以慢慢消用五天。在采购农具、家用小百货方面,他们买的最多的是锄头、扁担、簸箕、草鞋、麻绳与煤油、煤油灯、电筒、电池、针、线、钮扣、带子等。 芙蓉街卖咸货生意最好的是国营水产店,它设在直街西首,共有三间门面。而水产店最忙最有看头的是卖墨鱼卵。在它的店门前,一溜儿平排摆放着四五只两抱见大、一米多高的木桶,每只桶子盛满了墨鱼卵,看上去黑白相间,中间还夹着水汪汪的亚黄色,很可怕。桶子腥气冲天,上面苍蝇乱飞,特别是那些个头奇大的青头苍蝇、红头苍蝇,赶都赶不了,贴着墨鱼卵嗡嗡叫,有的栽在咸卤中,拼命振动双翅垂死挣扎,看了令人十分恶心。山里人不计较这些,他们关心的是墨鱼卵的味道,只要墨鱼卵咸度适中,尝起来不恶臭,有三分新鲜,那么,它再脏,死在里头的苍蝇再多,也没关系。那如何来判断墨鱼卵的味道呢?山里人自有一套管用的办法:买者来到木桶前,总是一声不吭,先伸出食指,有力地戳了进去,并在墨鱼卵中搅了一下,然后拔出乌黑的指头,急急地塞进口中,“吱”的一声横拉出来,咂咂乌黑的嘴,这就完成了判断的过程。如果中意的,买者才开口发问:“嗳,多少钱一斤?”如果不中意的,买者掉头就走,从头到尾嘴里不吐一个字。 卖针是广告,锡壶藏着沉甸甸的秘密 芙蓉街开小百货店或摆小百货摊的,有五六个,其中我家所开的店是老字号,生意最好。我妈原在供销社工作,她在解放初期就开始做这种生意了。她人面熟,店堂又坐落在上半街黄金地段,所以,每逢市日,店堂前面总是挤满了人,且多半是女人,他们好像都是急性人,争着要这要那的,吵得厉害。我家生意所以做得好,里头还有一个奥秘,那就是长年坚持卖针。的确,卖针是世界上最小的买卖——针共有九个规格,一号针叫大针,一分钱买一枚,二号到九号针,叫条匀针,一分钱可以买两枚,且可以自由搭配,如果你觉得一分钱买两枚针过于浪费,那也没关系,你可以先选用一枚针,然后再选搭一颗钮扣或三尺洋线等。因为针是家庭里不可或缺的东西,它又容易生锈崩断,所以,得经常买,经常换,而卖针是一件麻烦透顶的事,供销社人员不愿意干,只搞批发不搞零售,别的小商贩也因嫌它赢利太小而懒得干,因此,我家卖针便成了独家生意。针是从供销社批发进来的,每包十枚,它裹有薄薄的跟镜子一般发亮的锡皮,我家搞散卖,这锡皮自然就积存起来。由于太薄,每十张锡皮,熔化之后,只凝成一粒黄豆般大小的锡块。但尽管如此,每年年底,我家都用积存的锡皮,通过熔化而铸打成一把三斤多重的锡壶!你想想,我家一年卖掉的针有多少啊!其实,卖针是一个活广告,它招来了大量的妇女,这些妇女在买针的同时,顺便选购了许多家用小百货,这就把我家的生意做大做活了。正因如此,我家在店堂外面又加设了摊子,而店堂里的东西总是塞得满满的,挂得密密的,且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甚至连灯芯草都有出售。由于生意好,我妈一人忙不过来,作市那天,总是雇了熟人帮忙。 满载而归的是醉醺醺 芙蓉街东面临海,直通潮动有声的乐清湾。每逢作市,在海埠头,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停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船只,而岸上,各种木头、竹子、柴草堆积如山。船的主人显得很活跃,他们穿梭于树行、竹行、柴行之间,讨价还价,在牙郎的调停下,将一堆堆木头、一捆捆竹子或一担担柴爿、柴枝、树毛、软柴,当场买下,然后让卖主帮忙,七手八脚地将它们运送并安放到各自的船上。与山里人正好相反的是,这些常年与船打交道的海边人,他们往往上午一身轻松,顺着上涨的潮水,架着空船悠悠而来,而中午或下午则大汗淋漓,咿呀咿呀,吃力地摇着桨子或橹子,载着满船沉重的竹木或柴草回家。但这些船主多半是来自方江屿、新塘、沙埠头、破岩头、渡头、沙门岛、大崧、东山等乐清湾沿岸的小渔民,而来自舟山、平阳、海山(玉环)、洞头等地的机帆船船主,他们一般都载着带鱼、黄鱼、墨鱼、虾皮、鱼干等海货而来,回去时则更多的是载着松树、杉树、樟树、溪椤树等各种树木和毛竹回去。他们满载而来,满载而归,把软沓沓、腥气十足而容易发烂发臭的东西留给了别人,而把硬梆梆、清香可人而大可用于造船、建房子、打家具的东西带回了家,他们感到十分的满足,个个一脸灿烂,而在发船之前,他们又总是喝得醉醺醺的,走路东倒西歪,嘴里又哼又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