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的风潮还不在于改校名。尽管停课日子里的抄家、串联、接受毛主席检阅等“革命”活动以及因此而带来的喧闹劲已经过去,但这场运动的冲击波并未实际减弱。69、70两届的同学是复课后同时升学的,一迈进中学的门槛,这些孩子就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景—斗校长。
几乎所有的中学校长都被戴上“走资派”的帽子,成了“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替身,
没听说有谁成为死角,幸免于揪斗。我熟悉的几个69、70届的朋友,谈起他们短暂的中学时光,第一印象也都是批斗校长。那时“走资派”遍地都是,但北京的中学校长中,女性比例很高,这里可以说是女“走资派”最集中的场所。田畔后来是高我一级的一个系的同学,当年的西苑医院子弟,被就近分到101中。开学的第一天,依惯例应该是一个典礼活动,由校长讲话,而他碰上的却是一场批斗会。操场上人声鼎沸,被斗的正是校长王一知—一个满头银发的小个子老太太。王系20年代的党员,早期中共领导人张太雷的夫人。那时被斗者的胸前,要挂一个木头牌子,上书“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某某某”,再在名字上打上叉,按流行的规矩,名字中间的一个字还要倒置,但王一知其名,前两个字都无所谓颠倒,她得以占了点“便宜”。王不愧为老一辈革命家,坚强地挺过了这一劫,“文革”结束后安享应得的晚景,前些年才去世。月坛中学的女校长则没有支撑住,她被剃了阴阳头后,有一天晚上,唱着毛主席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登上学校的楼顶,从烟囱里跳了下去,选择了当年属于“自绝于人民”的归宿。与这位女校长命运同样悲惨、被斗致死的还有师大女附中的卞仲云副校长。四中老初一学生陈凯歌,在他的书里,曾写到对女校长“运动”前后的印象的反差,他入学时(1965年9月),在操场上聆听校长讲话,“这位女校长嗓音洪大,讲起来喜欢一问众答,往往发问的声音未落,回答的声音已起,气势之大,真可以用唐人‘独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的军旅诗来形容了”。“文革”一起,“年老的校长被迫改‘一问众答’而为‘众问一答’。银白的头发在八月的骄阳下缕缕行行,汗水在地下湿成一片,回答时抖着嘴唇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③ 很多孩子以“革命的名义”,对校长们横加凌辱。我的一个朋友是育英中学69届学生,他看到的情景是,女校长被打得头破血流,瘫倒在地,一个“口技”超人的“小将”,隔着数米向其脸上“飞”唾沫,有十环九环的准度;有的校长被勒令站在椅子上挨斗,突然间有人从后面一把撤掉椅子;有的校长被勒令在雨地里环操场爬行;有的校长被勒令和死尸握手。至于坐所谓“喷气式”,更属于家常便饭,不新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