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年家事细说从头3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6年01月10日 13:00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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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白门三代 作者:白明 出版社:华艺出版社 | ||||
| 我们家的仨孩子,姐姐是“明珠”,哥哥是“理想”,我呢,什么他妈都不是。 听姥姥讲我妈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就给憋死。父亲当时斩钉截铁地跟医生说:“保大人!”就在医生护士们叮叮当当地准备好了“十八般兵刃”正要下家伙的时候,迎着夏季一缕金色的晨光,踩着窗外“大跃进”激昂的鼓点儿我自己出来了。那是1958年7月9日的早晨,天刚亮,所以给我取名叫白明。
这件事儿不论什么时候跟人家说起来,都觉得自己倍儿潇洒。可无论从哪方面讲,生我又都是多余的,尤其是按照人口学家的理论,我应当是被蛤蟆骨朵给吃了的“零碎儿”(据说五十年代民间曾流传吃蝌蚪避孕的方法),这“偏方”在当时也就是昙花一现,因为有人吃出了毛病。照说应该是“饮活蝌蚪少许”,有胆儿大的偏招呼半盆。结果孕没避了,差点把命给“避”了。我妈当年吃没吃过蛤蟆骨朵儿?甭问,肯定是没吃过。老人家一辈子是素食主义者,到今儿个连牛羊肉的荤腥都不沾,哪咽得下去那玩意儿?所以就爱谁谁了,所以咱注定就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角色。 小时候父亲常跟亲戚朋友说:“老大心细,女儿嘛。老二踏实,是块材料。三儿不成,他除了会出幺蛾子,没什么出息。” 关于爱出“幺蛾子”父亲还真没冤枉我,可能是天性吧,这在“文革”期间曾有过一次“精彩表现”: 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同学,名字现在死活想不起来了。那时候同学串门儿从不敲门,都是在门口喊。这位仁兄每回都是一进胡同口儿就扯着嗓子,拉开长音儿喊:“白——明——白——明——!”嗓门特大,我姥姥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纸糊驴”,居然还就叫开了。 有一天纸糊驴跟我说,看见家门口造反派斗争“地富反坏”,他受到了“启发”回家就把他爸的“反”给“造”了。 我问:“你是怎么造的反呀?”他说:“忒简单了,从作业本儿上撕张纸儿写了个小号的大字报,贴在了我爸的床头。后来你猜怎么着?” “后来怎么着了?” 我问。 他在我耳边小声说:“他给了我一块钱!你回去也试试吧……” 我特敬佩地看着他,心想:纸糊驴呀纸糊驴,你丫可真有两把豆儿。于是把脚一跺说:“成!”就跑回家去了。 回到家看见我妈正在和棒子面蒸窝头,就说纸糊驴昨天已经在他们家造反了! 我妈说:“怎么着,你是不是也想跟我造反呀?” 我搂着她嬉皮笑脸地说:“不能够,跟您造反了谁给我蒸窝头呀。——可我想造我爸的反。” “那你就造呗。” “我爸不敢怎么着吧?” “谁敢惹造反派呀。” 我心想“有门儿”,就激动了起来,跳到我爸妈的床上(那时候父母的床孩子是不准上的),踩着被垛喊口号:“打倒白纪元——白纪元必须低头认罪——”我妈用粘满棒子面的手攥着根笤帚疙瘩把我给赶了下去。 晚上躺在床上想,这“反”要是“造”成功了,不给一块给五毛也成,可大字报都写些什么呢?就写“白纪元的十大罪状:一、像南霸天似的动不动就给人俩耳贴子。二、有一回忘了是因为什么还踹过我屁股几脚。三、好吃的都给我姐。四……五……”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把我叫到父亲面前说:“你不是想造他的反吗?当面造吧。”睡了一宿觉这事早忘了,现在把我提溜过来不是成心整治人吗?心里骂我妈可真够德行的。 父亲在吃早点,正一丝不苟地往一块烤热了的窝头片儿上抹臭豆腐,那做派和那认真劲儿就像他当年在起士林里吃法国大餐,真叫一个份儿。 我斜腰拉胯地站在他们面前不敢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可能是父亲感到不耐烦了,甩过来一句话:“去你妈的,该干吗干吗去!” “哎!”我无比愉快地答应着,转身撒腿就跑。跑出去半条街了才想起来没拿早点窝头,哪还敢回去取呀,就径直奔了学校。 碰上了纸糊驴,他问我:“白明,昨儿个跟你爸造反了吗?” 我狠狠地搡了他一把说:“去你妈的,你丫该干吗干吗去……” 说完就晃着膀子走开。尽管肚子饿得咕噜乱叫,但觉着这派头已经变成我父亲了。 其实父亲给我的评价说对也不全对,我的确从小就不安分,但也的确是家里最豁达最实在的一位。别看父亲不待见我,可咱偏偏是个大孝子,晚年父亲羸病残阳,却得了我的济。床上床下、屋里屋外地伺候,恨不能他哪儿难受我就哪儿难受。临死前他曾说:“老三呀,我欠他的……” 父亲最后的一口气是在我怀里咽的,走得还算安详。从那时候起我就想,父亲和家里的这点事儿其实挺“传奇”的,总有一天得把它写出来,写成一本好看的书。这想法一想就是十五年,一直想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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