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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1)

http://book.sina.com.cn 2006年02月20日 13:42 新浪读书

连载:生命的肖像   作者:[德]贝阿塔·拉考塔 瓦尔特·舍尔斯   出版社:辽宁教育出版社
 

  同样的死亡等待着所有的人。没有人今天能肯定他是否还能活得过明天。

  ——欧里庇得斯

  生命流逝,携带着对存在的种种失望。在祖母的唇上似乎留着一丝微笑。死亡像一位中世纪的雕刻师,在最后的平面上刻画出了她曾经的小女孩儿时的面部线条。

  ——马塞·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1991年,我58岁的父亲身患癌症。他临终前的一星期,母亲和我守在他的医院病床前。有时我们两个人一起陪床,有时轮流陪。医生给他打了吗啡,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病已经很重,总之在这一个星期里,他没有再醒来过。那是仲夏天气,在拂晓的黎明里,护士们让我们回家去睡一会儿。半个小时后,父亲去世了。母亲从小在农村长大,还在上小学时,她就已经穿着星期日的礼拜服,在消防队的救火车房里见到过村子里的死人,腊一样苍白的脸色和褶皱的手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她当然要去再见她死去的丈夫最后一面。

  我没有再去看父亲。我没法解释为什么。我甚至不能说是因为我看到了会害怕。那年我26岁。可能只是因为我没有明白,他最后的面容仍然是他的一部分,就像我记忆中他急促的呼吸;他抽动着仿佛想要纺线的放在被单外的手指。今天,当我们在制作这本书时,我才意识到,我多想看看他最后的面容。

  在开始的时候,我们面前放了一个旅行袋,豆绿色的,布料很薄。一位护士把它放在客房的地板上。也许家属会来把它取走。这个旅行袋是亚当先生的。他在那天早上去世了,那天晚上,瓦尔特·舍尔斯和我从汉堡赶到柏林新科隆区的里卡姆临终关怀医院,在客房里支好了灯架和相机。

  按计划,我们将在这里呆几个星期。我们希望用相机和录音机来陪伴这里的人们走过他们人生的最后这段日子,从他们那里了解有关生命和死亡。在以前,从童年开始,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要去面对垂死的和死去的家人。那时候,死亡往往发生在家里。今天,人们很容易就能逃避直面苦痛和死亡。死亡的发生越来越隐秘。我们对它的认识也变得模糊。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死亡在今天的时代会给人带来比以往更大的恐惧。而这让我们心中盼望一个对于这个走向我们每一个人,把我们带向未知世界的过程的更好的设想。毕竟,在我们的整个生命中,没有什么比面对死亡更让我们震慑的了。

  临终关怀医院是一个研习这种感受的好地方。在其他地方也有人死亡:在养老院,在重症观察室,在事故现场。但是在这些地方,死亡的发生往往是不期而至,甚至是偶然事件。临终关怀医院则是将死的人生活的地方。多谢现代医学的成就,在这里的病人可以尽可能没有痛苦,尽可能清醒地渡过他们最后的日子。住进这里的人,知道他不会再回到他的家,知道他要告别,知道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处理所有的事情,知道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我们没有再看见已经到达了生命之旅终点站的亚当先生。他的旅行袋并没有人来取,但是在两个提手中间,我们看到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它的主人在最后的日子里带在身边的东西:一双家居鞋,一件浴袍,两套睡衣,五双袜子,一把剃须刀,一条洗衣带,穿过的内衣,一个钱包。没有任何个性化的东西,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我们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随便谁都可以在这张清单下重重的划上两道横线,标上:“生命的全部”。

  修女希格丽特整理过很多这样的行李,也是她列出了放在亚当先生旅行袋上的清单。她告诉我们,亚当先生在临终关怀医院只生活了很短的时间,他几乎什么都没说过,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至于这件简单的行李是否与亚当先生的生命相称,我们已经不得而知。那么与他的死亡呢?希格丽特认为:“从一个人带到这里来的东西,往往能了解到他对死亡的态度,能了解到他是否已经考虑好要放手。”有些客人运来电视椅,抱枕,台灯,似乎这些东西可以拦住死亡到达终点的脚步。一个人在临终关怀医院里签了购买墙柜的合同,而同一天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有些故事同样可以从它的结果开始倒叙。生命似乎都是类似的。虽然在今天的时代里,当人们的健康状态还很好时,大家并不习惯从终点出发去观察自己的存在。很多临终的人都跟我们说起他们在寻找自己的过去和未来之间戏剧性的联系: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种方式?在这样回顾以往时,他们对自己经历过的一切的印象都变得浓缩,同时也更加深刻。这就像把望远镜倒过来看,你只能看清那些大块的东西:我是怎样生活的,我爱过谁,我得到了什么,我错过了什么?我还能做些什么?一位女士将她的死亡描述为“生命的毕业考”:埃德格特·克拉维,67岁,梳着散乱的麻花辫,躺在淡黄色的床单上,只有在死后她才能离开这张床。她的声音无力,而她的意志坚强,她精神毫不松懈地分析着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只有在通往终点的路上,才能验证她充满希望的自画像是否经受得住面前的死亡考验。

  我们的曾祖父母和他们的祖先还是熟悉这种观点的。他们愿意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有限性,而这是正常的态度。圣经的第39篇圣歌里写道:“主啊,求你教我晓得我生命有终,我有目的地,我必须离开。”修女希格丽特也不隐瞒她的理解:“我对死亡想了很多,以及在死亡到来之前我该怎样生活。我觉得这是在丰富自己,充实自己。”瓦尔特·舍尔斯和我始终感觉惊讶的是,那些天天照顾陪伴将死者的人们,他们如何将自己生命的快乐和对死亡的知觉结合在一起,或者至少在练习这样做。作为初学者,我们感到困难重重。在自己身上,我们感觉到一种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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