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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2)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10月18日 13:11 新浪读书

连载:巴金作品精编   作者:巴金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在前面说过没有一个死了的人能够回来告诉我关于死的事情。对于这句话我应该加以更正。我有一个朋友患伤寒症曾经死过几小时,后来被一位名医救活了。在国外的几个友人还为他开过一个追悼会。他后来对我谈起他的死,他说他那时没有一点知觉,死就等于无梦的睡眠。加本特认识一位太太,她患重病死了两三个钟头,家人正要给她举办丧事,她忽然活转来了。此后她又活了三四年。据说她对于死也没有什么清晰的感觉。但有一点她和我那位朋友不同。她是一个意志力极坚强的女人,她十分爱她的儿女,她
不能舍弃他们,所以甚至在这无梦的睡眠中她还保持着她的“求生的意志”。这意志居然战胜了死,使她多活了几年。诗人常说“爱征服死”。爱的确可以征服死,这里便是一个证据。若就我那位朋友的情形来说,那却是“科学把死征服”了。

  像这样的事情倒是我们常常会遇见的。然而从死过的人的口里我们却不曾听过一句关于死的恐怖的话。许多人在垂危的病中挣扎地叫着“我不要死”,可是等到死真的来了时,他(或她)又顺服地闭了眼睛。的确这无梦的睡眠,永久的安息,是一点也不可怕的。可怕的倒是等死。而且还是周围那些活着的人使“死”成为可怕的东西。那些眼泪,那些哭声,那些悲戚的面容……使人觉得死是一个极大的灾祸。而天堂地狱等等的传说更在“死”上面罩了一个可怕的阴影。我在小孩时代就学会了怕死。别的许多人的遭遇和我的不会相差多远。

  世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怕死甘愿低头去做种种违背良心的事情。真正视死如归的勇士是不多见的。像耶稣被钉在十字架,布鲁诺上火柱不用说,这是指旧社会中说的。乔·布鲁诺是意大利伟大的思想家,因传播无神论,批评宗教和教皇的特权等等受到宗教的审判,1600年在罗马受火刑,活活地烧死在火柱上。……像这样毫不踌躇地为信仰牺牲生命的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人怕死,就因为他不知道死,同时也因为不知道他自己。其实他所害怕的并不是死,我读过一部通俗小说即《四羽毛》,这是一本宣扬英帝国主义“功绩”的坏书。,写一个被百口称作懦夫的人怎样变成勇敢的壮士。这是一个临阵脱逃的军官。别人说他怕死,他自己也以为他怕死。后来为环境所迫,他才发见了自己的真面目。他并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他怕的却是“怕死”的“怕”字。他害怕自己到了死的时候会现出怯懦的样子,所以他逃避了。后来他真正和死对面时却没有丝毫的畏惧。许多人的情形大概都和这个军官的类似。真正怕死的人恐怕也是很少很少的罢。倘使大家都能够明白这个,那么遍天下皆是勇士了。

  “死”不仅是不可怕,它有时倒是值得愿望的,因为那才是真正的休息,那才是永久的和平。正如俄国政治家拉吉穴夫所说:“不能忍受的生活应该用暴力来毁掉。”一些人从“死”那里得到了拯救。拉吉穴夫自己就是服毒而死的(在1802年)。还有俄罗斯的女革命家,“五十人案”中的女英雄苏菲·包婷娜后来得了不治之病,知道没有恢复健康的希望了,她不愿意做一个靠朋友生活的废人,便用手枪自杀。那是1883年的事情。去年夏天《狱中记》这是一个年轻人在美国监狱中十四年生活的记录。的作者柏克曼在法国尼斯用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患着重病,又为医生所误,两次的手术都没有用。他的目力也坏了。他不能够像残废者那样地过着日子。所以有一次在他发病的时候,他的女友出去为他请医生,躺在病床上的他却趁这个机会拿手枪打了自己。四十四年前他的枪弹不曾打死美国资本家亨利·福利克,这一次却很容易地杀死了他自己。在他留下的短短的遗书里依旧充满着爱和信仰。他这个人虽然只活了六十几岁,但他确实是知道怎样生,知道怎样死的。

  在这样的行为里面,我们看不见一点可怕或者可悲的地方。死好像只是一件极平常、极容易、极自然的事情。甚至在所谓“卡拉监狱的悲剧”这是为了给一个女囚人雪耻的同盟自杀,参加者女囚人三个(先死),和男囚人十四个。事情发生于1889年。雷翁·独意奇的《西伯利亚的十六年》中有详细的记载。里,也没有令人恐怖的场面。我们且看下面的记载:“……波波何夫与加留席利二人都吞了三倍多的吗啡,很快地就失了知觉。夜里波波何夫还醒过一次。他听见加留席利喉鸣,他想把加留席利唤醒。他抱着他的朋友,在这个朋友的脸上狂吻了许久。后来他看见这个朋友不会再醒了,他又抓了一把鸦片烟吞下去,睡倒在加留席利的身边,永闭了眼睛。”

  谁会以为这是一个令人伤心断肠的悲剧呢?多么容易,多么平常(不过对于生者当然是很难堪的)。美国诗人惠特曼在美国内战的时期,曾在战地医院里服务,他一定见过许多人死,据他说在许多场合中“死”的到来是十分简单的,好像是日常生活里一件极普通的事情,“就像用你的早餐一样”。

  关于“死”的事情我写了八张原稿纸,我把问题整个地想了一下,我觉得我多少懂得了一点“死”。其实我果真懂得“死”吗?我自己也没有胆量来下一个断语。我的眼光正在书堆中旅行,它忽然落到了一本日文书上面,停住了。我看书脊上的字:“死之忏悔,古田大次郎。”日本东京春秋社出版(19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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