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妈,我的母亲(4)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10月18日 16:15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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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我的四爸巴金 作者:李致 出版社:三联书店 | ||||
| 外婆去世,对大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几十年来,特别是伯伯去世以后,大妈只能从外婆那儿得到爱抚。过去,外婆给大妈吃的东西,大妈总是带回来给我们几个吃。以后外婆一定要大妈当着她的面吃掉。而且说:“玉,这一次你就自己吃吧!”就这样,大妈还要剩一点给我。真是天下慈母心!外婆去世后,我赶快接大妈到重庆来散心。大妈到了重庆,第一次看见她的孙女李芹,听见她叫“亲婆”,自然会减轻些痛苦。大妈说外婆是老死的,油干灯草尽,没有痛苦;遗憾的是她没有给外婆送终。
大妈来自旧社会,但她并不迷信。一九六二年,大妈跟二姐住在外东新桂村二楼。我那时在简阳县参加“四清”。有一天,她爬到书桌上去开窗子,不留心竟摔到楼下,把几个姐姐和我爱人吓坏了。幸好没有出大问题,仅把腿部的韧带摔坏,不久即治愈。周围的邻居说:“聋婆婆人好,命大,摔不死。”大妈笑着对我们说: “我不信这些。万一我摔死了,我就不是好人呐?”大妈的内侄张汉臣常来看她,有一次谈到死,大妈说她怕火葬,怕被烧痛。事后大妈又对我们说: “其实,人死了,哪还晓得痛不痛啊!”过去大家庭里的规矩多,过春节时只能说吉利的话,很多忌讳。一九七二年我们从河南干校回来探亲,大年初一,我儿子李斧与亲婆开玩笑,竟用手比划表示他要“上吊”。我怕大妈不高兴,立即警告儿子,不许他做这些动作。没想到大妈不但没有责备孙子,自己也做了一个“上吊”的动作。 大妈真心实意地拥护共产党。解放后,我们几姐妹的工作经常调动:大姐调重庆,三姐调福建,四姐调北京和广西,我调重庆。大妈知道应该服从革命需要,从来没有阻拦。以后除三姐外,我们又调回成都。三年困难时期,大妈毫无怨言。她按照当时对干部的规定,不上馆子吃东西,还在她住房楼下的空地上开了一小片地,种上蔬菜,以补不足。大妈那次从楼上摔下来,正跌在这片松土上,没有重伤。以后经济情况好转,日子过得好一些。一九六四年初组织通知我和我爱人调北京工作。大妈当时和我们住在一起,祖孙三代共享天伦之乐,这是我一生最愉快的时期之一。突然又要分离,我心里很不痛快。动员大妈和我们一起去北京,她又舍不得故土和几个姐姐。商量结果,大妈同意我们先去,以后她来北京玩。大妈努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仅在二月三日那天,指着日历对我说:“我希望日历到今天就不动了。”我把大妈的话记在当天的日历上,这张日历到现在刚好保存了三十年。我们到北京以后,二姐和四姐为大妈准备了皮衣,大妈也打算来北京看我们,可是“史无前例”的浩劫发生了。 大妈当然无法理解所谓“文化大革命”。我三姐夫在福建一所劳改场当场长,犯人起来造反。他和三姐遭到残酷的阶级报复,好在大妈不知道。我在北京靠边站、关牛棚,被打翻在地,两年多没有给大妈写信。大妈意识到我在受“审查”,但我患难与共的妻子定期给她写信和寄钱回家,多少给了她一些安慰。二姐和四姐是当权派,受审查、被斗争,不可能完全瞒过大妈。大妈凭报纸知道一些“革命道理”,她相信应该“维护毛主席革命路线”,多次要二姐、四姐“好好检查自己”,快一点“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一九七一年我从干校回成都探亲,大妈知道我恢复了组织生活,显得很高兴,问我的觉悟提高了多少。天知道我该怎样回答!我不敢讲真话,又不能拒绝回答,只好开玩笑在纸上写:“提高了百分之八十。”大妈似乎理解我的难处,笑着说:“希望你继续提高。”属于她子女的问题,大妈并不太计较。使大妈困惑的,是老一辈革命家的遭遇。 解放十七年,大妈对老一辈革命家十分尊敬。可是,十年浩劫,是非颠倒,乱了,什么都乱了,谁也给她解释不清楚。刘少奇是国家主席,邓小平是党的总书记,这两位革命领袖一下变成“打倒”对象。大妈能理解吗?林彪是“副统帅”,天天要祝他“永远健康”,又因谋害毛主席未成叛逃摔死。这是怎么一回事?“人才难得”的邓小平出来主持工作,人民群众拥护,但又是什么“右倾翻案风”,被撤销一切职务。谁在故弄玄虚?周总理、朱总司令、毛主席先后逝世,大妈和人民群众一样,感到悲痛。“四人帮”被粉碎,万众欢腾,我们才敢向大妈说明真相。她非常高兴,但她悄悄问我:“江青是毛主席的妻子,她为什么敢做坏事?”给贺龙、彭德怀、刘少奇平反,大妈都拥护,但必然要导致她对毛主席不理解。有一次,我儿子大胆给大妈讲,毛主席也有缺点。大妈大吃一惊,要我告诫儿子“不要乱讲”。我趁此给大妈写了一段话:“毛主席是伟大领袖,是人,不是神。他有很多功绩,但也有缺点和错误。文化大革命就搞错了。”大妈半信半疑,这个弯子她不是一下就能转过来的。 仅仅三四年,经济生活大有改善。大妈从几个儿女和周围的人身上,看到人们心情舒畅和新的工作热情。她的孙女、孙儿和外孙,大多参加工作。大妈和孙辈的关系极好,孙子辈可以叫她“老张”,可以和她开玩笑。外孙李舒帮外婆买点心,自己起码要吃一半。李舒拒不承认。实在没有办法,就说:“我要不去买,你们连那一半都吃不到。”剩下的点心,大妈真心实意地留给每一个孙子,而且要让他感到亲婆(或外婆)最爱他,是特意留给他的。这些孙子互通情报,发现每一个都是被“最爱”的,便和亲婆(或外婆)开玩笑,说她“一根骨头哄几条狗”。我儿子李斧强迫教亲婆说英语,她便用中文说“阿都那提罗”(1 do not know)。大妈生性乐观,形势一好,幽默感就更加显示出来。有一次,大姐为一件小事不高兴。大妈当时没有说什么,隔了一会儿,大妈摸着大姐的脉对她说,要给她开副药方。大姐莫名其妙地问开什么药方,大妈说:“平肝!”我一九七三年调回四川成都,在出版社工作,离大妈住地(她和二姐住在人民南路)很近,几乎天天去看她。正因为经常去,每次去就不可能有很多新话题。我一去,总是先在纸上给大妈写:“你好不好?我这几天很忙。李斧来看过你没有?”大妈对我简单的谈话,很不满意。有一次,她对我说:“你最好刻一个图章。”我不理解大妈的意思,申明我已有图章。她说:“你每次来,只有这几句话,不如刻一个图章,来了一盖就行,省得每次都写。”我这才知道大妈在“挖苦”我。大妈还经常告诫我,要多去看她,否则将来她“没”了,我要后悔。有一次,我听说大妈病了,淋着大雨去看她,她很高兴。我为了“报复”,写了四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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