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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钓(1)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07月19日 14:00 新浪读书

连载:一代名妓柳如是   作者:石楠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一股求书的热流冲击着河东君。这是知府那张告示引起的。往昔,河东君的名字只在文士圈中传扬,并不为一般百姓所熟悉。自从那张告示张贴后,她便成为松江郡会家喻户晓的人物了,人们无不想一睹她的风采,想索得她一纸墨宝。冬烘者所求,欲作为攻讦的凭据,告诫子弟晚辈,不受其影响的资佐;好奇者欲睹被府台称为邪书禁止流传的书法和被称为流妓的女人,到底是何种怪物?求得一纸,以慰新奇的欲望;再就是曾经见过河东君书艺的真正识货者,犹恐在此高压禁令之下,再也得不到她的墨宝,即使以高价,也愿索之;更多的
则是善良的人们,他们关心河东君的命运,同情她的飘零,他们愤愤不平地发问:“不准她卖字求生,难道还要逼着她卖身谋生吗?”他们不为攻讦,不为新奇,也非书法艺术的鉴赏家,他们愿意拿一点钱买得一张,是把它作为对柳河东君的一种施舍和支援的善行。同情弱者,是人们的善良天性。在求书者中,河东君还结识了从嘉定专程而来的被称作嘉定四先生之一的画家、诗人、老师、歌叟的陈嘉燧老人,他们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之交。

  这些年,河东君与高才名士广为交游,她涉猎了大量的史书,《春秋》、《左传》、《汉书》、《史记》、《资治通鉴》,颇为了解历代权力执掌者的喜恶和他们制造的文狱。文狱,历代都有过,禁止过很多东西,戏曲、小说、书、画,他们不准许小民拥有这些文化,把一部分适合他们胃口的关闭在宫廷里,作为他们的特权享受,而将一部分人民大众喜欢的东西禁毁。但文字狱也没有让文明毁灭,珍贵的文化遗产还是被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河东君认识了个道理:有众生在,文化就不会被毁灭!统治阶级越是要禁止的东西,百姓就越是宝贝它。人民的意志有如长江大河滚滚前进的波澜,你要拦截它,它的浪头就会涌得更高,势如破竹。效果适得其反。

  河东君之书,经这纸告示—禁止,蜚声郡会,身价百倍。在某种特定的历史情况下,百姓会产生一种错误的心理,以为官吏不喜欢的东西,肯定就是属于他们的了。其实也不尽然,这中间有很多复杂的背景,有尔虞我诈,有宗有派,各种货色齐全。而河东君自己明白,她的书之所以被禁,则完全是由于钱横的贪婪嫉才和公报私怨。她不服这口气。

  子龙和待问的远别,对河东君来说,无疑是个打击,突然间加重了她流落的寂寞感。而且那种长期弥漫在她周围的不安全气氛也更加挤压着她。只有在拼命工作中,才能暂时从勃郁和威胁中解脱出来。只要一放下笔,子龙的影像就会随着他为她写的那些诗句悄悄潜来。

  又是一个孤寂的夜晚,湖上很静,只有浪花轻柔的细语,他们的船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她又拿出了子龙托人带来的诗笺。这四首题为《别录》的诗,就是回答她最后一首《送别》的。她读了多遍,每次读来,都有新的意境。她被寓于诗中的离情壮怀感染着,从中得到了激励和力量,使她又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虽说知音难觅,但知音还是能求得到的。爱我所爱,想我所想的男儿还是有的。她虽然忙了一天,但只要一读子龙的诗,就会顿生疲劳散尽之感,精神也会为之激荡起来。这时,她不由自主地又拿起笔,在一张洁白的空纸上,工整地录下了子龙所赠《别录》中的一首,反复吟咏着其中两联:

  我欲扬清音,

  世俗当告谁?

  同心多异路,

  永为皓首期①!

  河东君又欣慰,又怅惘,子龙既表达了对她爱情永世不移的誓愿,但他又对自己的前途、抱负抒发了一种曲高和寡的苦闷和惆怅。河东君深为理解他那种忧国虑民求而不得的痛苦,感激他视自己为同志,把他欲扬清音的志向倾吐于她。

  她珍爱地把它贴在书桌上方的墙上,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它,那就像看到了子龙一样。她能从那里得到鼓舞,还会提醒她,他将帮助她结束飘零的生活,同知音结为伴侣,共研务实之学,共担国忧。

  她刚刚转过身,船伯的脚步声就在她的门外响起来了。那缓慢沉重的脚步落在船板上的声音,仿佛凝聚了过多的重力和忧虑,好像下下都是踩在她的心脏上似的。

  大地睡了,连鱼儿也沉到水底去了。他为何还不睡呢?他一定是从她门缝漏出的光束里得知她还未睡觉,他在担心她的健康呢!好心的老人啊!她—口气吹灭了灯,躺到床上。

  可是,遐想的翅膀又把她带到了憧憬的天地。她历经过千般苦难,终于寻到了一个可心的人儿!他们将永远在一起!过去了的那些辛酸与之相比,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兴奋使她不能安眠。船伯沉重的脚步声仍在不紧不慢地响着,好像要踏碎她的幸福似的。他一定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她坐起来,点亮灯,拉开门,问:“大伯,你有事吗?”

  老人迟疑了下,他是想劝阻她不要再吟诗写字,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又会出个什么祸事。他总感到有种影响她人身安全的东西在向他们逼近。他嘴唇颤了颤,回答说:“你就不要再写什么吧!也不要再见朋友了。我们求个安稳日子。”

  河东君却说:“大伯,我并没有违背钱大人的禁令哪!一没上街卖字,二没办诗会,也没外出游宴。人家要来索张字,是瞧得起我,把我当个文士看待,回绝人家于理不合!我所追求的不就是希望像个人样,为自己的所爱活着?男人们苦读还有个功名利禄可求,我为什么呢?无非让自己过得有点意思罢了!这不犯法,更犯不了死罪!你别怕,大伯!你应该最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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