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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臣(1)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07月19日 13:59 新浪读书

连载:一代名妓柳如是   作者:石楠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松江府府台钱横,此时,正在官邸书斋的太师椅上闭目沉吟,他身旁的茶几上,放着一封启开的书札。

  那是柳如是河东君派人送来的。她没用副启,一开头就直抒胸臆。“据闻,知府大人欲以驱逐流妓之名驱赶柳隐,令隐顿生疑惑,”她向知府叙述了数月前发生在淀山湖上的事。接着书道,“大人被誉之为当今名宦,理应督饬家仆,促其送还,向物主赔罪致歉。然柳隐
等待数月,仍不见有送还之意,反要逐隐,隐岂心甘?莫道隐体贱位卑,却不失丈夫襟怀,从未外扬此事,大人若以隐弱女可欺,迫使隐再度流浪,隐亦无所惧。可大人未免有强索他人珍贵之物,反加害物主之嫌,宣扬出去,恐怕对大人声名有所不利。请三思!”

  他把信笺往茶几上一扔,一拳砸在上面,气愤地说:“狂妄的刁妇!”

  听差闻声,诚惶诚恐走上来:“大人!”垂手侍立在一边。

  他抬手挥了挥,让他们下去。人言这个女人不是寻常之辈,有胆有略,不可草率对待。他是松江的至尊,不能败在这个刁妇手里,他深知这个妇人在云间的深广社会关系和在文社中的身价和影响,她有众多的追随者、崇拜者和保护人!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又看了那花笺一眼,书体有似行云流水,自然欢畅,落拓不羁。

  他看了又看,竟有些羡慕了,心动了,为何才华尽出自淤泥腐草之中呢!他又想起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复拿起还散发着芸草芳香的信笺,重读一遍,一缕怅惘随着芳香向他游来。她说得也还合情合理,那轴书当然出自李待问之手了!唉!都怪老夫轻信蒋生,受了这个狂生的戏弄。他又愤慨起来。倘若朝廷允许取缔文社,他会一个不留地重重惩处几社的狂徒,泄泄心头之愤!可一言既出,不赶走这个大胆妄为的妇人,他这个至尊还能镇民风吗?可是,这书牍上的语气是那样强硬,他还得冷静,看看形势再定。先得派人去探听下几社对此议的反应。“来人啦!”

  门差刚好端着大红拜匣进来,连声应着跪下说:“大人有何吩咐?”他把拜匣高举过头。知府向拜匣溜了一眼,那拜帖上的书艺吸引了他,“嗯!”算是问话,也算是让门差起来。

  门差起身禀告说:“书家李待问求见!”

  他暗自诧异,这事可新鲜,他多次派人向李待问求书,公然受到冷遇。今日怎会主动来见?突然,他有所领悟,一丝冷笑滑过他的嘴角,伸手从匣中取出拜帖,端之再三,“真正的李待问亲笔!”他放下拜帖,收起花笺,满脸堆笑地说:“请李举人到东客厅相见!”

  李待问在仆差的引导下,大步走进东客厅,向已迎到厅门口的钱横,施了一礼说:“知府大人,学生久违了!”

  钱横热情地把他引到太师椅上分宾主坐下。

  他们寒暄了一阵,存我就直抒来意:“学生冒昧登门,想请大人为我证实件小事。”存我不等知府有所表示,就滔滔不绝地把他如何结识柳隐,如何为她的才气所动,如何赠书激励她,又如何邀她来到松江,共磋学艺,谁知她却是个女扮男装的女才人,而且将他的赠书转送了他人。

  知府听到这儿,心脏不由地加速了跳动。在见到拜帖那瞬间,他还以为李待问是为柳如是说情来的,他倒希望与他建立亲密的交往关系,不仅可以掌握他写了些什么,为谁而写,还可以俟机索取一些墨宝。再者通过他还可以多联络些名士,扬他爱才惜才的名声。不曾料到,他却为此事而来!好个刁妇!还说什么“从未外扬”,这不明摆着是欺骗他的谎言吗?她早就将此事告知了李待问,他们已结成一体对他施加压力。他决不会上他们当的!他们无凭无据,无论他们怎么说,也是无用。他还可以加她个罪名:诽谤官员。叫她有冤无处申。主意已定,他耐住性子,继续听李待问叙说。

  渐渐,知府提拎的心放了下来,险险错怪了她,想不到她这种女人还是个言而有信的侠义女子呢!难得!难得!

  原来李待问接着说的是他最痛恨的是不忠于友谊的人,“与朋友交而不信乎?”发现不见了他的赠书,他气极,可她只说是自己不慎遗失的,宁愿承担绝交的惩罚。“她的仆人吓慌了,悄声对学生说了事实真相,是被迫转送了人!”

  知府悬起的心又不安地摆动起来,他故作镇静,摆出一副与己无干的面孔问:“送给谁人了?”

  待问故作惶恐地说:“大人,学生不敢直言。说出来,怕大人……”

  知府已被待问抵到了南墙上,但还着力装出与此事毫无关联的神态,捋着短须,安详地说:“直言无妨,本府给你做主就是。”他以为这样一来,李待问就不会说下去了,有道是投鼠忌器,打狗欺主。

  不料待问轻松地笑着说:“大人,恕我直言了,是你的仆从强索去的!”

  知府故作惊诧地说:“有这等事?老夫真的不知。”突然,他又哈哈一笑说,“老夫钟爱贤契之书,一向认为,当今云间书坛,惟独贤契乃本府真正的对手,而将来贤契之影响定在本府之上,老夫常叹后生可畏!哈哈哈……贤契!老夫虽爱才如命,亦不会爱到令家仆行抢的地步呀!哈哈哈哈……”

  钱横不愧久经宦海的人,他以一笑掩饰了他的尴尬,又以一笑表现了他的爱才和大度。既褒奖了待问,又嘲讽了待问。那表情微妙得让人琢磨不透,谀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别具滋味,令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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