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沁鑫:导演是要有戒律的,让演员谈恋爱,自己不能动情

2017年04月11日14:46   新浪读书   微博

  我不会爱上演员,也不会哭,不能被他们欺骗

  今年是中国话剧110周年,当年李叔同先生的春柳社引进日本二手戏剧,主旨就是同情和爱,做了《茶花女》,再到百年来这些热爱戏剧的人来把剧种完善。现在中国话剧也开始做中国事了,但我发现我们没有太多能力关注历史。在市场化号召下,百年话剧变得年轻,低龄化开始变得严重,小剧场话剧大部分表达的是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小恋爱,小困境,还不能构成文化的含量,但戏剧确实是综合艺术,是难得的活人与活人表演的场所,在互联网时代这是弥足珍贵的,戏剧变得非常真切非常质朴。

  大剧场票价贵到了几百块甚至一千多块,很多人不看,看了的又有些失望,所以谁对得起大家的钱,谁又愿意花这些钱来看一场戏,这是观演之间的关系。我做戏,把观众当成朋友,觉得不要对不起大家的票钱,我做《四世同堂》时候非常努力,我妈当时对我说,你总算做了件正事!虽然是“正事”,但我并不满意,我们剧院四代同堂演这个戏,老一辈是苏联式的强迫式的表演,中年是“文革”起来的大喊大叫的,现在的明星是自然主义表演,年轻学生则是青涩的学院派的非常紧张的表演,观众看完觉得好烂啊。

  导演也是个倒霉的差事,演员表演要听你的,你要是老用戳点的方式帮助他们,他们也有不满,演得好,观众就说演员演得好,舞美真好看;演得不好,就会说,“这什么导演啊?这么差!”

  还有呢,导演要面见所有漂亮的人,每个戏都离不开男欢女爱、爱恨情仇,你就要看着很漂亮的人,使劲让他们谈恋爱,你自己还不能动情。“爱上”男演员,男演员难免对你有些颐指气使,“爱上”女演员,你就很难坐怀不乱,就会带着全体剧组往一个瞎道上奔。

  所以导演是要有戒律的,我喜欢的导演比如黑泽明、斯皮尔伯格、埃里克·侯麦都是大导演,他们不乱。大师就是大师!我喜欢的埃里克·侯麦,一辈子都在拍爱情,爱情就是他的母题。他定力极强,一般这样的大师都没有色相之分,所以才能做爱恨情仇内容的理性工作,他的情感比一般人要丰富。大家可以看一个电影讲希区柯克的,这个胖导演内心非常丰富是个情商高手,是个大情种,却淹没在一个巨大的身躯里。他不会向哪个女演员表现出爱意,而他却把喜欢的女演员照片锁在抽屉里,没有人的时候拿出来看,他真的喜欢她们。这是一种修行。

  理解了这些大师之后,我自己也有些戒律,我不会爱上演员,也不会哭,不能被他们欺骗,看到演员演戏哭,你被带进去被欺骗的话就会情绪失控,就会看不到不足,所以必须保持理性,帮助他们拿捏情绪。

  我做戏有敬畏心,怕自己担当不起

  我十多年前开始研究中国佛教的经文,是想得到些智慧,我的戏没有计划过就成了三部曲,观众和媒体称之为“禅意三部曲”,这其实并非我计划好的。《青蛇》是李碧华2002年就想让我做的,我觉得我做不了就没接。2013年是蛇年,李碧华还是想让我做,我脑子里就出现了妖人佛三界,妖想成人,人想成佛,我觉得我好像能排这个戏了。我如果找不到三界,排一个南宋爱恨情仇的荒唐传奇也没有意义,所以我那个时候对思想性有了兴趣,我对中和之美,超脱之虚,夸饰之奇都有探索,唯独对禅意没有探索,所以我想探索一下。

  这部戏是我在北京广化寺呆了半年写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和尚,看到和尚就特别高兴,因为和尚都很干净,对所有施主都一碗水端平。俗世上的男人,比如许仙这种,会有脾气有背叛,眼神也有变化,爱你时候特别好,不爱你时候就像看木头差不多。《青蛇》里面我用了《楞严经》、《华严经》、《心经》里面对情欲的解释,把这些佛理翻译过来用进去,在舞台上整体的构成等于人佛妖三界,比过去就加强了,演出非常成功。

话剧《北京法源寺》话剧《北京法源寺》

  排《北京法源寺》,我很感谢大的浪漫主义的结构,也是几层。一层是知识分子,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还有就是光绪、慈禧的最高统治阶级核心领导,还有寺庙这个环境。我的十二稿一直在平衡这三个空间的关系。我开始起自光绪,但只要我从宫廷起步,就怎么都写不到寺庙里,怎么写都很生硬,如果我要是从谭嗣同写起,怎么也写不到宫里。

  我当时住在能看到紫禁城的一个公寓里,有一天我实在写不出来,就冲着紫禁城说“大清朝帮帮忙吧,我今天洗洗手拜一拜”。我还去了南方法会,清明节那天,我就在上海玉佛寺,给慈禧、光绪、谭嗣同他们供奉了一下——我做戏有敬畏心,我怕对不起他们,怕自己担当不起。寺庙里的和尚看着觉得也很有意思,竟然有慈禧的排位,当然了,落款是《北京法源寺》剧组。就在这清明的小雨里,在上海玉佛寺的后院中,我感受到了一种“冤不得解”,这种冤因何而生,为何不解?做这个戏,真的感谢禅意空间的结构方式,这不是我的智慧,是禅意的智慧在里面。这是寺庙和多重空间产生的一个结构上的帮助。我写了十二稿,写这么浩瀚的事件确实很难。演出以后我非常震惊,一个历史正剧竟然一票难求,这证明都市人群对于思辨、对于审美已经开始崛起,开始有追求了,繁复的结构和海量的台词观众真的都接受了。所以这个戏对我鼓舞很大,今后我还想做这样的戏。

  还有一部就是《聆听弘一》,这是弘一法师的作品,里面有个我感兴趣的点就是中国话剧创始人居然是位修行人,是位大德高僧。他六十岁时候面对自己朝夕相处的年轻僧人,做了最后一次开示,忏悔自己。我非常震动,我很少听到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批驳和忏悔自己的过失,这需要勇气,这是巨大的人格力量。我给朋友讲这件事时,我就哭了,我觉得我很难遇到一个真的要做人的人,就是去掉所有动物性,他想精良地做一个人。这个戏是我做得第一个出家僧人的人物戏,做得很幼稚,但是我想慢慢打磨,希望它变好。这里我没有有意做禅意的设计,但我无意中进入了中国禅意中,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结构,所以对中国故事的舞台呈现也有了进一步探索的心愿。所以我非常想继续做中国故事。

  (文/张嘉 整理/李丹 摄影/王晓溪 石席笙)

上一页 1 2

(责编:agatha)

小说推荐

分享到:
保存  |  打印  |  关闭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