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丹麦原文译出《安徒生童话故事全集》 中国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友好大使：林桦

　　1927年7月17日出生于云南昆明，历任中国驻丹麦和冰岛的外交官，1988年退休。他不仅将克里斯蒂安·安徒生的所有童话从丹麦语直接译为汉语，还编译了《安徒生文集》等全面介绍安徒生的作品。广告学界必读的著作《一个广告人的自白》(大卫·奥格威著)也出自 林桦的译笔。除此之外，他还翻译了丹麦作家阿贝尔、延森、凯伦·布里克森等人的数部著作，编译了《北欧神话与英雄传说》等。1997年，丹麦女王玛格丽特二世授予他“丹麦国旗骑士勋章”，同时他还获得“安徒生特别奖”；2005年安徒生诞辰200周年之际，他被选为“中国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友好大使”。

　　一个外交官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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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徒生是2005年的一个重要主题，而林桦的名字和安徒生紧紧连在一起。人们都知道他从原文翻译过安徒生童话故事全集，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还在丹麦做过外交官。

　　1953年，我和妻子从北京前门老火车站坐火车，经过满洲里，七天七夜之后到达莫斯科，心里很高兴，然后被人领着参观克里姆林宫的红星、逛大百货公司、进大戏院看话剧……那个时候想具体问题想得很少，我只是想：“哦，原来苏联是这样。”

　　转了十几天之后，我们才到达丹麦，此次我前行的目的是被派往中国驻丹麦大使馆做翻译，心里无所谓高兴不高兴，对资本主义国家肯定印象不好，到底怎么不好，也说不清。只是好奇：出国了，是外交干部了，不错！

　　当时外交部有一个基本精神，是周总理的一个指示：“年轻的外交官到了一个国家必须学这个国家的文字。”我们到了没几天就开始跟着使馆请的老师学丹麦文，事实证明这是很有用的。

　　上世纪50年代的欧洲并不很发达，我们住的都是带有汽车车库的小别墅，还是很讲究的。很快每个人就学会了开车，但是规定出去必须两个人同行，可能是怕你丢了或者被人劫持，或者是自己思想不正跑掉了。我和我爱人一般总是再拉上一个人一起出去，后来这个规定就取消了。我们在使馆的生活经常是请客和出去做客，周末，常驻代办通常会组织大家去郊游，拉开旅行餐桌，大家在外野餐、聊天。

　　1960年国庆节我从丹麦回到国内后，马上就被下放到农村，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下放的时候，我们觉得很高兴，现在想来，这种集体组织下放的方式可以检讨，但知识分子到农村去的精神绝对是应该的。

　　1960年之后，我又有两次被下放到农村，我在河北高碑店劳动的时候，食堂师傅每天把老玉米的芯用石灰泡，泡烂后碾碎，搀上棒子面做成窝窝头给我们吃，几个月之后我就胃穿孔，被几个同志拖到火车站，回到北京开了刀才救回一条命，好了之后又马上被派到丹麦。

　　其实，我们在国外也基本上是国内的生活方式，对国内的情况也都很清楚。听说某些人是坏人，我们也都相信，想原来我们还没有想到这个人是这样的，或者他可能是受了点冤枉吧。

　　不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我对生活都是很满意的，我们没有受过多少苦。也许有人会说，如果没有文革这座大山该多好啊，但是你已经被带到这座大山下面了，你必须逾越，没有回头路。

　　“安徒生童话”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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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能读到林桦翻译的安徒生作品，很大程度上是偶然———那个出版社没有其他译本的版权，但林桦能翻译好安徒生却是必然的，因为他不仅翻译，还理解、研究安徒生。

　　我小时候读中国和苏联的童话比较多，比如《丘克和盖克》等等，只读过一两篇安徒生的童话，1953年去丹麦的时候仍然对他印象不深。但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丹麦人很重视他，为他而骄傲。教我们学丹麦语的老师安排的课程里面就有《安徒生童话》。

　　让我印象比较深的是1955年，安徒生诞辰150周年的时候，他的故乡欧登塞市举行了隆重的纪念活动，邀请各个外国使馆的外交官去参加，当时我作为翻译随行。3天的纪念活动像一个盛大的节日，国王夫妇亲自光临欧登塞市出席各项活动，包括火炬游行、演出、盛大宴会等等。晚上，市内居民家家户户都点上蜡烛，以此怀念安徒生，这种庄严的气氛深深地感染了我。

　　就是在那时，我萌生了翻译安徒生作品的念头。回哥本哈根的路上，我对同事说：“我们这些学丹麦文的同志有责任把安徒生更好地介绍到国内。”其实那个时候，我们国内已经开始出叶君健的版本了，但还不完整。

　　使馆的工作太忙了，我只能断断续续偶尔翻译一点点。1960年回到国内之后略微轻松些，又翻译了一点。1963年我再次被派到丹麦，一去又是7年。这时，我减少了翻译的量，但加大了对安徒生进行研究的分量。现在我家里大约有几百本关于安徒生的书，我深深体会到：你要翻译一个人的作品，必须从了解这个人开始。不研究作者，就翻译不好他的作品。

　　1991年，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想编辑一套“小学生丛书”，其中需要一本《安徒生童话故事精选》。因为当时少儿出版社无权使用市面已经有的安徒生童话中译本，就找到我，请我选译一个15万字的读本，我只花了三个月，就翻译了一个小册子给他们。

　　出版社很满意，马上约我翻译“安徒生童话故事全集”。因为当时没有电脑，从1991到1994年我手写了100万字，然后由我的夫人手抄，她抄好后我再改，改完她再抄，她整整帮我手写了两百万字！

　　童话之外的安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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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不久出版了一套安徒生的文集，包括他的小说、自传和游记———人们终于开始认识到安徒生不仅仅是童话作者了。其实不管从哪个角度去阅读安徒生，理解他的作品是最重要的。

　　很多人都以为安徒生仅仅是一个童话作家，不知道他的成就是多方面的———我越来觉得这种误解是一个大问题。

　　安徒生创作了很多给儿童看的童话：《拇指姑娘》、《小意达的花儿》、《美人鱼》……都是我很喜欢的，但我更喜欢看那些他写给大人看的童话，比如《影子》就是一部非常好的成人童话。

　　故事讲的是一个知识分子把影子丢了，后来影子变成一个人，回来找他。影子说我发财了，我要报答你，请你陪我出去旅游。途中，知识分子说我们不要互相称呼“您”了，用“你”就好了，影子说不行，我称呼你为你，你还得称呼我为您。后来，影子结识了一个公主，两人打算结婚。影子怕知识分子说穿他的老底，就唆使公主把知识分子给害了。

　　安徒生也曾经说过：“我创造了我的身影，但是我的身影把我害了。童话是我写的，但是童话把我淹没了。”

　　1994年出版《安徒生童话故事全集》之后，我不断研究安徒生，才发现他还是一个在文学史上非常有贡献的艺术家。他的童话好处之一是语言特别好，但我们要联想一个问题，他写这些作品是在儿童刚刚走上历史舞台的时代，在这之前是教训儿童的时代，儿童是不被看作人的，安徒生童话中有一句教训孩子的话吗？安徒生写那么多童话，句句都把儿童当作朋友。在安徒生之前都是民间文学的收集者，没有真正的儿童文学创作者。

　　我这些年，都在尽量向人宣传：安徒生的童话很好，不假；但他是成就非常全面的艺术家。从1996年以来，我都在努力，尤其是1999年我翻译了《安徒生文集》，包括他的自传、小说、诗歌、散文、戏剧，最近我又着重研究了他的形象艺术创作：剪纸和绘画。

　　我跟安徒生打交道打了半个世纪，今年是他的200周年，国内对他认识又不足，我们做国际文化交流的人做一点贡献，不是很好？三月份我马上要出一本书《安徒生剪影》，介绍他的绘画和剪纸，业内人士认为这是安徒生图书今年最亮的一个亮点。唉，不知道我现在还能不能起点什么作用。

　　还有一点点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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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安徒生，林桦还翻译过不少丹麦文学作品，比如著名的《走出非洲》，不过他最心系的应该还是安徒生吧。今年安徒生自然是最热的，可过了这一年会怎么样呢？

　　我对广告的兴趣由来已久，看到好广告，心里非常舒坦。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时候我就开始搜集一些有意思的广告，这些也在后来派上了用场。

　　1988年离开工作岗位之后，我并没有马上投入对安徒生的翻译和研究，而是做了一段时间的广告。我是中国广告协会的外事顾问，主要做国际交流工作。只是到了1992年，广告协会不太景气了，资料也很难得到，我才离开。

　　翻译《一个广告人的自白》是广告协会当时派给我的一个任务，我只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就把它翻译完了，除此之外，我还写了大量的关于广告的文章，发表在《国际广告》上，这本杂志上凡是署名“林桦”、“德中”、“小琳”的文章都是我写的。

　　无论是翻译安徒生作品还是做广告研究，都是我退休之后才做的事情，这些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后悔，因为除此之外我还翻译了成套的丹麦文学作品，写过一些书，比如《北欧神话与英雄传说》等等。

　　可能我将来会写一些关于我跟丹麦、冰岛的关系的书，但是写回忆录你就要查档案。上世纪50年代的档案很难查，我费了很大的劲查一封在安徒生150周年、作家协会发过去的贺信———中国文学界最高的机构之一主动发过来贺信，这是个标志性的事件，表明了我们国家对安徒生的一个态度，但现在怎么查都查不到。

　　最近想采访我的人特别多。现在安徒生在人们心目中就是一条鱼、一块猪肉，谁都想炒。其实我非常反对炒作，为什么人们不能踏踏实实地研究他呢？

　　-记者手记

　　他住得离城很远，远得地处荒芜，以至于那儿似乎格外地寒气逼人。走在路上少见人烟，即便出现一两个或急促或缓行的人，亦会因自己心中生出的惊惶觉得人家形迹可疑。

　　从吱吱嘎嘎的老式公汽上下来，还要经过漫长的路才能寻到他家。或许是太过僻静的缘故，心无旁骛地快步走时，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风摩擦衣服的声音。

　　“一个人，翻译了那么多篇有关爱和美的童话，何以要住在如此人迹罕至的地方？”我想着，也忍不住一见他就问了出来，尤其是得知他生病了需要常常到城中的医院作检查之后。

　　“这儿的房子便宜！城里的房子给儿子了。”他微笑，很快地回答。

　　“出去一趟不方便吧？”

　　“方便！出门就能坐到公汽，坐到国贸转车，直接就能到友谊医院，对了，途中好像还能经过你们报社吧？”仍然慈爱地笑着。

　　接受完我的采访后的两天，医生检查出他的胃里长了个瘤子。他说近期再也不接受采访了。(新京报记者 刘晋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