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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震云谈《我叫刘跃进》:我这是第四种幽默(2)http://book.sina.com.cn 2007年11月05日 09:14 北京晚报
记者:问题是,大家都觉得,小说的文本价值,要比电影高。 刘震云:如果这是大家的看法,这个“大家”也是多么地糊涂和拧巴呀。糊涂还不是糊涂在这件事本身,而是糊涂在时间。唐朝初年,写诗并不被人看重,高尚的文体是六朝骈文。到了宋初,律诗又成了高尚的,新生的词,被人说成淫词小调,也被人瞧不起。元杂剧,本也是下九流戏场子一个文本。到了明清,小说本小,由书场说书转换的,祖师爷是柳敬亭,当一个作者,是多么高贵的职业吗?如今看来,从唐朝到清朝,文体高贵与低贱的转换,也就转眼之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但各种文体,都出了各自优秀的作者。李白、杜甫、白居易,苏东坡、李清照、柳永,关汉卿和王实甫,罗贯中和曹雪芹,他们的伟大,非分出一个三六九等吗?单就小说与戏剧的比较,小说也有味同嚼蜡的,戏剧除了出过关汉卿和王实甫,还出过莫里哀和莎士比亚。你对英国人说,巴尔扎克一定比莎士比亚高贵,他们非跟你急了。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作为一个作者,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柳敬亭的后代,手无缚鸡之力,一辈子,写了几段有意思的故事,会心的人,看了会心一笑罢了。祖上同为下九流,就别在文体和职业上争个高下了。如果是“大家的看法”,大家又一次把世界拧巴了。他们把我的职业说高贵了。 记者:这是对大家看法的不屑吗? 刘震云:如果这种不屑不违反法律的话,我还真这么做了。因为在我写作的生涯中,我吃“大家的看法”的亏太多了。这种看法还不局限在文体的转换,对文学本身,他们的看法,也让我无所适从。当年《一地鸡毛》写出来,大家的看法全是不屑,说小说咋能这么写呢?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没有结构的起承转合,全是小林每天的流水账,自个儿写日记可以,写成小说,就差得大发喽,比《塔铺》退步喽。一年后他们又说好,给我扣了个“新写实”的帽子,也不管我爱不爱戴。《温故一九四二》用的是调查体,但也不是调查的写法,从历史到现实,从资料到采访,是没经加工的材料的拼接,把许多不相干的事,扯到了一起。这座房子盖成之后,大家又说我疯了,四不像啊这是,偷懒呀这是。干脆将它从文学的家门赶了出来。后来又说是“波澜壮阔和震撼人心的民族心灵史”。《故乡面和花朵》,二百万字,书出来之后,许多大家和“大家”齐声说:看这书的人不会超过十个,看懂的不会超过三个。事到如今,据我收到的,在大学写博士论文的,有二百五十多篇;不但看懂了,论文写的,比小说还深刻。《一腔废话》写出来,他们又不屑,说从头至尾,就是一腔废话。到了《手机》,仅仅因为小说和电影前后脚出来,他们又说我投降了影视。写作的二十五年,我就是在非议和指责声中长大的。跟中国所有的孩子,是在家长和老师的指责中长大的一样。和这些孩子不同的是,大人说自个儿的孩子只是“不争气”,他们说我干脆是“叛徒”。我真不能信他们的。我也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大家的看法,和到火车站接人一样,总想接到熟悉的朋友,对陌生有一种本能的抗拒。首先,他们希望你和过去的别人一样,他们好有一个参照。等你成了你自己不是别人之后,他们又希望下一个你,和上一个你一样。《故乡面和花朵》之后,许多朋友也谆谆教导我,就照《一地鸡毛》那样写多好,出什么幺蛾子。我难以遵循他们的是,并不是我不愿意写“一地鸭毛”,而是那个时候的我,已经过去了,我已没有那样的状态和心绪。我的心绪,飞向了另一条道路。像被大人指责的孩子一样,事到如今,我也有些青春期的逆反,凡是大家说好的,我得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事不靠谱;凡是他们说不能干的,我反倒起了兴致。 记者:消消气,咱们把话题拉回来,具体谈一谈你在文学和影视两种文体中的转换。 刘震云:我没生气,我是说这么个事,大人就是这么一帮大人,大家就是这么一帮大家。至于说到我在两者之间的转换,那就是另一种拧巴了。实际情况是,我并没有转换。我实际的能力,比我外祖父还差。我外祖父除了熬盐,还会熬碱,我除了会写小说,对戏剧和电影半通不通。这种转换不是由我,而是由我的朋友们完成的。在小说和影视的转换上,我首先遇到的不是这件事,而在这件事之前,我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搞电影的。一本小说出版了,我的朋友看了,说:“我把它改成电影好吧?”我说:“好。”就好像我家地里的萝卜,过去都是生拌着吃,我的朋友说,也可以炸丸子。刚才我说过,与书中的人相遇,两人投脾气,结伴去“汴梁”;现在走着走着,又遇到第三个人,正好也投脾气,大家一块上路。事情就这么简单。我倒是从这种转换中,从我的朋友们身上,从两种文体之间,学到好多东西。那是另一座山。跟着朋友到另一个山头,再打量自己原来的山,原来也有许多毛病。譬如讲,“极致”这词的重要性,我就是从这些转换,这些朋友们身上学到的。我想说的还不是这个,两种文体之间,有把可能变成可能的,也有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这里的沟壑和深浅又大了。我和冯小刚导演合作过《一地鸡毛》和《手机》,多年前的一天,他说,《温故一九四二》,也想拍成电影。我刚才说过,《温故一九四二》是调查体,没有完整的故事,也没有相对集中的主人公,与通常的改编背道而驰。为此开了一个论证会。会开了一下午,大家皆曰,这是不可能的。会开完,剩下我和冯导演。记得那天很热,我们俩站在一棵树下,我问:“还改吗?”他说:“改。”看他也背道而驰,我们就上了路。去了河南,陕西,山西,重庆,开罗等。最后也就改成了。 记者:说到《温故一九四二》,我听看过这剧本的朋友讲,特别震撼。 刘震云:如果说震撼的话,那也不是因为我,一是因为冯导演,没有他,就没有这个剧本;二是因为一九四二这件事本身。一场旱灾,饿死三百万人,肯定不是灾荒的原因,也不是战争的原因,背后有更深层的原因。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三百万灾民,对于自己被饿死的态度。我们认为他们会愤怒和悲伤,不,我的河南乡亲,临死之前,给这个世界留下了最后一次幽默。逃荒路上,老张马上要饿死了,他临死前,想到的不是妻离子散的生死之别,而是想到了两天前被同样饿死的朋友老李。他说:“老李前天死了,我比他多活两天,值了。”饿殍遍野,人吃人,已不是多么新鲜和不道德的事。一个人在逃荒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下被饿死了。后来的逃荒者,扒下他的衣服,掏出一把刀子,从他屁股蛋子上割肉。他本来死了,被刀割疼,突然又活过来了。他仰起脸,看着拿刀子的人:“大哥,我还行。”拿刀子的人说:“大哥,你不行了。”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真不行了,转头又死了。造成这场悲剧的原因,从委员长到日本人,再到县衙一个伙夫,阴差阳错,是另一场幽默。我刚才说过,世上所有的悲剧都经不起推敲,悲剧之中,一地喜剧。一九四二引起我震动的,不是这场悲剧,而是各种层面错位之间,出现的幽默。 采访前刘震云忽然忘了刘跃进姓什么了 记者:《我叫刘跃进》,也被改成了电影。 刘震云:那也是因为,我先遇到了韩董(中影集团董事长韩三平),接着遇到了马俪文导演。我发现他们也是不同的人,能跟他们学到很多东西,就跟他们上路了。 记者:说说马俪文。 刘震云:马导演是个急性子,不但反映在生活中,也反映在创作上。《我叫刘跃进》原想拍成《寅次郎的故事》那样的电影,由于她的加入,这列火车极大地提速了,拍成了《这个杀手不太冷》这样的东西。由山田洋次到了吕克•贝松。当然说的不是形式,首先改的是内容。本来说的是羊和羊之间的事,是她把羊领到了狼群里。她也不是一个从善如流的人。看了样片,我非常震撼,是一部过去没有的新鲜的电影。 记者:还有什么作品会被改成电影? 刘震云:改不改不由我说了算。关键看能不能在路上,再碰到一个人。其实在我的作品中,最适合改成电影的是《口信》。讲了一件上个世纪初贩驴的事。但也不是贩驴的事,而是有这么一句话,要从甲地传到乙地,历经磨难,经过数人的嘴,有贩驴的,有在戏班子打鼓的,还有起鸡眼的,终于使这句话飞越了高山大河。但口信传到乙地,已是两年之后,话走形了,人也面目全非了。但没有一个导演打电话给我,说这事咱俩会心了。惟一说这篇小说适合改电影的是王朔,但王朔又不是导演。 记者:换一个角度,你让作品加入影视,是不是也有名利的考虑呀?许多人都说,如果你的小说不被改成电影,你的影响和名气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大。 刘震云:首先,名利也不是一个坏词。当年我外祖父卖盐卖碱,在方圆五十里也很有名。一听说老庄的老刘来了,证明有滋有味的盐和碱也来了。具体到文学和影视,又不同于熬盐熬碱,所以名和利要分开说。单说名,作为一个作者,我从来没想成为名人。因为我知道,一个作者,永远成了不了名人。什么叫名人?走到街上,人家要认出你来。什么人才能达到这种效果?必须跟他的工作性质相联系。那就是:他的工作过程,必须展现在大家面前。如政治家,布什会见谁,大家天天看到;如,奥尼尔打篮球,罗拉尔迪尼奥踢足球,过程也展现在你面前;靠影视出名的不是作者,不是导演,而是演员,他工作的过程,也通过银幕展现在大家面前。这几个职业的共同特点是:他们那张脸,老在你面前晃。一个作者的创作过程是在书桌前,电视直播一个作者写书,有人看吗?作者和名人,是两种不同的动物。但他有可能写出几篇好的作品,这些作品大家知道罢了。我在我们村里,大家都知道我,“这是老刘家的大小子”;去了外村,就成了陌生人。二者我都能适应。至于利,我倒不得不考虑。这跟创作没关系,跟生活有关系。萝卜多卖一道,让人去炸丸子,可多得一点散碎银两,补贴家用。这跟我外祖父卖盐又卖碱是一样的。我说这个前提是,我是一个自由作者,我是以写作为生的,这是我跟“专业作家”的区别。“专业作家”月月有工资,在下没有;我没有因为这个职业,拿过纳税人一分钱。生活不至于狼狈,才可以更好的写作呀。正因为此,我在这方面没有道德负担。 记者:有没有想过将来当导演? 刘震云:首先,导演和作者一样,也不是一项多么高贵的职业。既然文学在我们家不祖传,我撂下文学去当导演,也不算辱没先人。但我不准备这么做,也不会这么做。这个“不会”不是选择的“不会”,而是能力的“不会”。我清楚地知道,文学和电影虽然有亲戚关系,但它们是两匹不同的动物,脾气秉性不一样,要去的目的地也不同。一个要去汴梁,一个要去长安。两地不但地理不同,风俗不同,连说话的口音都不同。我去过汴梁,不证明我能去长安。就是到了长安,也会晕头转向。更别说要做小生意了。外祖父卖盐又卖碱,盐和碱都是厨子需要的,但他从来没想到要当厨子。我觉得我外祖父是明智的。比这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作为一个导演,除了会导戏,还有一项繁重的工作,那就是还得会导演生活。而导演生活,也不是我的长项。初次见到我的人,都说我文弱,不会高声说话,一定好脾气;真正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的涵养还有待提高。我协调不了人,我把事情说不清楚。 记者:你说作者和导演都不是高贵的职业,那么在你看来,什么职业是高贵的? 刘震云:职业无所谓贵贱,关键是,这个职业,是否出了高贵的人。从古至今,王侯将相,也多是下三滥。我住的小区门口,有一个修鞋的师傅,湖北人,修起鞋来,一针一线,一板一眼,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冬天带一蜂窝炉,中午吃饭,把饭加热;闲暇之时,也抽支烟;夕阳打在他的脸上,我觉得这个人特别高贵。不是鞋匠这个职业是否高贵,是他把这个职业带高贵了。 文学界 各自在不同的道路上,已经走得很远了 记者:谈一谈文学界的朋友吧。 刘震云:王朔,莫言,刘恒,贾平凹,苏童,海岩,李敬泽,邱华栋等,都是我存在心里的好朋友。我从这些朋友身上,学到很多东西。读他们的文章,我不在意这些文章的结构或语言,而在乎他们怎么把相同的东西看成了不同。技艺是多数人能达到的,独到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是少数人拥有的。我和贾平凹沟通起来比较困难,他说的陕南话,十句话,我九句半听不懂。他说:“普通话,是普通人说的。”一次我去西安,我们聊没多聊;第二天我走的时候,他让人送来三斤多“老白家”的羊肉,刚出锅,热烘烘的。捧着这羊肉,我跟他的心一下沟通了。李敬泽和邱华栋,是我读书的指导老师。我写出一篇作品,出版之前,都先求教于他们。他们总能说出我事先没想到的话。至于说到文学界,人口众多,鱼龙混杂,就是另一种情况了。这个界和其它地方一样,无非有两种人,一种是有趣的人,一种是无趣的人。但这个界又和其它界不一样,一个铁匠无趣,照样可以铸造出大铁锅;作者要的是想象力,如果这个人无趣,怎么能写出有趣味的作品呢?文学界会多,有时跟一些人在一起开会,我会烦躁不安。不是这些人不义正辞严,也不是这种义正辞严没有道理,而是房间的空气不好。我从中闻到了一股腐朽的气息。证明我们在不同的道路上,已经走得很远了。我还见不得那些苦大仇深、真理在握的人。我从他们身上,又闻到了虚伪的气息。如果他们真要伸张正义的话,他们可以从自身做起,不要纳税人养着,先做到自食其力。在文学界,也开始胖子多,瘦子少了。这是另一种幽默。 记者:咱们换一个话题,说说你的故乡河南。据我所知,你有三个长篇,都是以故乡为题目,中短篇中,和故乡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刘震云:我吃过不少故乡的亏。吃亏不吃在血液和土壤,而吃在说话,说话的习惯。世界上再没有一方水土,养出像河南人那么幽默的人。河南人,跟其他地方的人说话不一样;河南人跟其他地方的人,也是两种动物。河南人一九四二年幽默,到了今天还幽默。一幽默就到了极致。换句话,河南人不正经说话。到人家家里去,人问:“吃了吗?”他既不说吃,也不说不吃,而是说:“你先吃。”说这话不是要吃你们家饭,而是一种风趣。人到他家,他首先说:“又是吃过饭来的?又是不吸烟?又是不喝酒?”河南人会答:“吃过昨天的了,不吸差烟,不喝孬酒。”这就是正经说话。当我把这习惯从河南带出来,发现在生活中屡屡碰壁。不管是形而下或形而上。大家全把玩笑当正经话来听了。平常误会也就罢了,如果一个朋友翻脸,事就大了。本是一句玩笑话,待朋友翻脸后,会把上次的玩笑,下回当正经话来说;时间一变,地点一变,人的态度一变,把同样的话放到不同的环境和氛围中,这话立即就变了味,一下就将我置于死地,无法顺着原路回到原来。话的变味,比朋友翻脸还让人可怕。比这更恐怖的是,如果翻脸的是生活,我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久而久之,我也不这么说话了。我也开始不苟言笑了。我已经不是我了。我已经不是河南人了。我只好把这种对待世界的另一种姿态,放到我的作品里,接着用雪埋起来。这也是支撑我写作的另一个原因。我要把拧巴的世界再拧巴一下。 记者:最后两个小问题,你对你目前的生活满意吗? 刘震云:如果是指物质生活的话,我对生活的要求不高。我不是世家子弟,我外祖父是一个熬盐熬碱的。能自食其力,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我就满足了。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如果是指广义的生活,我最大的困惑是,别人四十不惑,我过了四十,怎么惑倒越来越多呢?还有一点,我对不起时间。并不是我做事不努力,而是对一些事,一些人,一句话,一个词,觉悟得太晚了。作为一个作者,就会反映到作品里。对不起读者是次要的,对不起自己也是次要的,对不起时间,事就大了。子又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春去秋来,我深有感触。 记者:下一部作品是什么? 刘震云:有趣的人和事,不同的言和理。 记者:祝你写出更大的作品。 刘震云:谢谢。如果能在去汴梁的路上,再碰到几个知心朋友的话。(采访/孙聿为 摄影/白继开) (编辑 小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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