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对我影响最大

　　《第一财经日报》：你作为一个城市人，怎样和家乡保持联系？

　　贾平凹：我每年都回老家的，虽然已经进城几十年了，但是我和老家的关系并没有切断，因为我的亲人、祖坟还在那里，我每年逢年过节还得回去烧纸上香。还有我家那里的乡 亲、当地的干部也经常来西安，有什么事都会来找我帮忙。

　　对我来说，故乡是和父母联系在一起的。父母在的时候，故乡再远，你都会千里迢迢赶回去，父母不在了，你的心和情感上的联系就断了，你就不会再回去。现在，我父亲不在了，但是我母亲、弟弟、妹妹还在老家，老房子还在。老家要办个什么事情，比如办个希望小学，要个修路的资金，有时靠我那些朋友关系，村长、镇长和县上、地区的人，都经常会来西安找我。故乡有什么活动，也会请我回去参加，所以，我和故乡的联系一时半会还断不了。现在路也修得越来越好，回去也很方便，我经常回老家。这样的关系没法割断，老家发生什么事，我这里人来往去，都知道。

　　《第一财经日报》：在你的《朋友》这本书里，你把朋友分成亲人和朋友两类，对你来说，对你人生影响最大的人是谁？

　　贾平凹：我父亲对我影响最大，他非常严肃，人特别正直，脾气不好。小时候动不动就骂孩子，还动手打孩子，所以我特别怕我父亲，见了他就躲得远远的，不敢和他坐到一起。而且小时候我非常不理解他，那时家里不宽裕，但是他又是个非常好客的人，喜欢热闹，爱朋友，家里有啥好吃的，他都会叫上一帮人来我家喝酒吃饭。稍微有点像样的饭菜，家里人都吃不上，都给别人吃了。

　　我父亲特别喜欢喝酒，但我特别反感。我一直到我结婚以后，我才觉得像个大人，在他面前不害怕了。有一年的春节，我和妻子回老家，我父亲给我发了一根烟，这令我非常吃惊，可能在这个时候，他觉得儿子长大了。

　　我母亲是典型的家庭妇女，说话非常幽默，家里的事情都是我父亲做主。我母亲年纪虽然大了，对现在的事情经常记不住，但是她对一些久远的事情记得非常清晰。我们村里谁和谁家打架、打牌了，谁和谁好了，她记得非常清楚，而且说话特别幽默，听了能乐上半天。

　　《第一财经日报》：你这么怕父亲，但是你孩子却不怕你。她们和你感情好吗？

　　贾平凹：我父亲受儒家影响非常深，对我教育很严格。而我做父亲是任孩子自己发展，因为现在的孩子生长环境和过去的环境相差特别大。

　　虽然我现在已经是两个女儿的爸爸，但是我管孩子特别少，她们也不怕我，我也不想太严厉，而且我和孩子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我平时不喜欢把人往我家里带，写作的时候也不在家，在我的工作室里呆着，朋友来了，都在书房里见客谈事。每天早上出门，她们上学走了，我回家时她们已经睡了，一切和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少，所以她们对我也没啥好感。

　　我回家了，如果我不主动叫她们，她们也不会主动过来粘我。严格来说，我不喜欢小孩，小孩老缠你，我嫌烦。所以说起来，我并不是一个好父亲。有时候忙，家里的老婆也顾不上，老婆有意见也没办法，因为我的杂事特别多，而且还要写作，单位的事情也多，人总是特别忙。所以我就对我老婆讲，你就权当我是家里大干部，大干部总是不回家，特别忙。现在的习惯是每天早上九点出门，司机把我送到工作室，晚上我才回去。

　　人的一生其实就是寻找朋友的旅程

　　《第一财经日报》：你把朋友分为两类，一种是相互帮忙的，一种是精神和心灵上的朋友。你的朋友哪一类多？

　　贾平凹：《朋友》这本书里写了几百人，有的也不一定是朋友，只是把写人的归为一类而已。我一向有个观念，对待朋友不能像对待亲人一样，因为你不能要求朋友做什么事情，那你也不能要求他非要为你做什么事情，那就不好做朋友了。

　　朋友有好多类型的，有的是同样一个爱好的朋友，有的是性格相近谈得来的朋友，有的是因为工作关系交的朋友，随着每一次工作单位换动的时候，或者兴趣变化，有的人就慢慢不来往了。

　　人的一生其实就是寻找朋友的旅程。就像一块吸铁石，它只是吸铁片、铁丝、螺丝钉，但是它不吸木头、花、瓷，啥人吸啥人，哪个品种吸引哪个品种是有规律的。

　　朋友一定是相互帮忙才能够成为朋友，否则来往交往的理由就没有了，但是，老是想在你那里获得、索取些什么东西的，不愿意付出，那朋友肯定是做不长的。再一个是，朋友也是常年在不断的换的，有长年经久不衰的朋友，也有相互来往比较少的朋友。

　　说起来，我朋友大多都不是文学圈里的。

　　《第一财经日报》：你说过，在《废都》前后的那段日子里，你重新理解、认识了很多朋友，有朋友落井下石伤害你，有朋友一直站在你身边，安慰你。

　　贾平凹：朋友也是日久见人心的。《废都》后我有了新的朋友，也失去了很多朋友。还有些人，以朋友为名，老是找你，想得到些东西，动不动还欺负你，碰到这样的人，我只能躲开。一般情况下，我能够宽容还是尽可能地宽容人家。

　　朋友就是一种缘分。比如像我和你，没有啥事，老是到你那里去玩，那熟了就是朋友。或者因为工作关系、同学关系，也可能成为朋友。但是能够成为内心深处在精神上交流、特别理解你的朋友，这样的朋友很少。

　　我反倒觉得，最能够理解男人的朋友往往是女性，她能够读懂你，因为她和你交往的目的非常单纯，没有其他的功利世俗的目的。

　　《第一财经日报》：有人说《贾平凹谈人生》是你的“精神自传”，您认可这种说法吗？你为什么不自己写自传？

　　贾平凹：谈不上什么自传，《贾平凹谈人生》的内容是作者走走来采访我，根据采访笔录整理而成的。在此之前，谢有顺采访了我，那次交谈是围绕着文学创作等严肃话题。这本书中更多地是从生活上来交流，身为作家，我大多是因为有作品问世而为读者所关注，这本书反映了我作为普通人的一面，使读者能换个角度来看我，也许这是本书的文本意义所在。

　　我想以后我会写自传的，毕竟与自己有关的许多事情如果让别人来写都太过简单，细节和感受都无法完全体现。对自己人生体会最深的还是自己，其中的滋味别人无从了解。之所以我现在没动笔写自传，是因为自我感觉还不是时候。

　　《第一财经日报》：据说，《贾平凹谈人生》中的章节包括了“人生”、“故乡”、“健康”、“爱情”等内容，在出版前你拿掉了关于爱情、家庭的部分内容，为什么？

　　贾平凹：这本书基本上可以折射我的精神世界吧，但是我内心的许多感受是这本书所无法表达的，书中只是忠实记录了两个人交流的内容，而并非所有内容都是两个人能够交流的。

　　我认为，爱情、家庭的部分是属于个人隐私，属于自己应该藏起来的部分，而且家庭不是我一个人的，也有其他人，我必须尊重她们的意愿。说自己的事无所谓，但没有权利把别人的事也拿出来说。另外，我也不愿意把自己的私生活曝光。

　　《第一财经日报》：你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吗？

　　贾平凹：我一直对人生抱有比较悲观的看法，但是我是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这又很难确切地界定。一个人的情绪是悲观还是乐观，有先天的成分，也有后天形成的部分，情绪会受到许多因素的影响，人的一生太渺小了。

　　总之是各种情绪都有，有时候受到外界因素的影响，性情也会大起大落。人生一切都是偶然。其实悲观也是一种美，毕竟任何东西都不可能完美。也许我的这种悲观情绪与从事写作这样敏感的职业有关系。这种情绪状态，或多或少会在我的作品当中体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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