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四年春天,张心远回到他的出生地南昌,进了南昌补习学堂。他更加努力,节俭。靠着两间破屋的租金,结结巴巴维持着最低生活。他一点没觉得苦,有书读,就有希望。心里有了希望,就有快乐。这中间,他还去过一次景德镇,探望他的童年女友秋凤。可秋凤已为他人妇了,他未见着,他不由越发感到童年友谊的纯真。刚到秋天,他又被迫失学了。他记得,那天中午放学的时候,他去故居收房租,住户告诉他:这房子我已买下来了。说着就拿出一纸房屋契约。
他拿到手里一看,有他母亲的指印和她画的十字押。他的心不觉往下一沉。想起放暑假的时候,母亲的一封来信,说他已是有妻室的人了,不能把妻子长期扔在家中守空房。这于情于理不合,外人要说闲话的。母亲催他回去。为了节省路费和时间,他没有回去。他什么都明白了,一句话没说,就回到了舅舅的铜匠铺子里。舅舅对他说:
“别怪你妈,她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她受了很大压力,你以良叔叔,你岳家,还有许多乡人。”
心远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你准备动身回家?”舅舅关心地问。
他摆了下头,说:“我明天走,到武汉去。”
舅舅惊诧地反诘他:“到武汉去?”
“嗯。”他应着,“我的本家叔叔张犀草在汉口做编辑,我到他那里看看可找到事做。”
舅舅为他做了顿好吃的,又给了他五元川资,叮嘱他说:“能找到事作更好,找不到事做就回家去,免得你妈时时牵挂着你。”
张犀草在汉口的那家小报,就他一个独脚编辑。心远虽然晚他一辈,但他们年龄相差不多,而且他早就知道心远的诗名。见着他很高兴,把他安排住在一家杂货铺的楼上,对他说:“我一个人办一张报,正缺个帮手。你来得正好。你还可以写诗,武汉的报纸很多,可以寄去发表。”
心远的工作就是“补白”,一天只需要到报馆工作一两个小时就可完成。其余的时间,他就写诗。他给报纸投寄诗稿时,得署上名字。
他犹豫了,父亲的教导深深地刻印在他记忆中,诗文小说之道,雕虫之技,茶余饭后的消遣品,他不想署上心远这个名字,可用个什么样的名字呢?他又想起了他家天井中纷扬凋落的桂花,和他喜欢的李煜的那阙词。他反复吟起了最后一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他又想起他为《小说月报》的两篇小说所署的笔名。又感叹起自己事业无成,命运多舛,世态冷热,他的青春年华似水般在流逝,突然间,他心中生起对命运的不甘和反抗情绪,他无声地呼喊起来,我不能沉沦,我要去和命运抗争!不能让青春时光白白流逝。他提笔在张犀草认为写得好的诗章上,署上了“恨水”这个笔名。
(摘自石楠《张恨水传》江苏文艺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
以下是《乌夜啼》的解读,奉献给大家:
乌夜啼②【南唐】李煜
林花谢了春红,②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③
相留醉,
几时重,④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注释】
①此调原为唐教坊曲,又名《相见欢》、《秋夜月》、《上西楼》。三十六字,上片平韵,下片两仄韵两平韵。②谢:凋谢。②胭脂泪:指女子的眼泪。女子脸上搽有胭脂泪水流经脸颊时沾上胭脂的红色,故云。④几时重:何时再度相会。
【品评】
此词将人生失意的无限怅恨寄寓在对暮春残景的描绘中,是即景抒情的典范之作。起句“林花谢了春红”,即托出作者的伤春惜花之情;而续以“太匆匆”,则使这种伤春惜花之情得以强化。狼藉残红,春去匆匆;而作者的生命之春也早已匆匆而去,只留下伤残的春心和破碎的春梦。因此,“太匆匆” 的感慨,固然是为林花凋谢之速而发,但其中不也糅合了人生苦短、来日无多的喟叹,包蕴了作者对生命流程的理性思考?“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一句点出林花匆匆谢去的原因是风雨侵龚,而作者生命之春的早逝不也是因为过多地栉风沐雨?所以,此句同样既是叹花,亦是自叹。“无奈”云云,充满不甘听凭外力摧残而又自恨无力改变生态环境的感怆。换头“胭脂泪”三句,转以拟人化的笔墨,表现作者与林花之间的依依惜别之情。这里,一边是生逢末世,运交华盖的失意人,一边是盛时不再、红消香断的解语花,二者恍然相对,不胜缱绻。“胭脂泪”,遥按上片“林花谢了春红”句,是从杜甫《曲江对雨》诗“林花著雨胭脂湿”变化而来。林花为风侵欺,红^叟鲛肖(左应加鱼旁),状如胭脂。“胭脂泪”者,此之谓也。但花本无泪,实际上是惯于“以我观物”的作者移情于彼,使之人格化——作者身历世变,泣血无泪,不亦色若胭脂?“相留醉”,一作“留人醉”,花固怜人,人亦惜花;泪眼相向之际,究竟是人留花抑或花留人,已惝恍难分。着一“醉”字,写出彼此如醉如痴、眷变难舍的情态,极为传神,而“几时重”则吁出了人与花共同的希冀和自知希冀无法实现的怅惘与迷茫。结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一气呵成益见悲慨。“人生长恨”似乎不仅仅是抒写一已的失意情怀,而涵盖了整个人类所共有的生命的缺憾,是一种融汇和浓缩了无数痛苦的人生体验的浩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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