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常日记》八(4) | |
| 徐兆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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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非常日记 出版社:敦煌文艺出版社 作者:徐兆寿 | |
| 终于考完了。一阵轻松。几天来连续折磨我的生活无意义感也似乎随着这件事的停止而停止了。一件大事终于做完了,成功与否已经不是自己能评判的了。我准备回家,但似乎又无家可归。父亲和弟弟生活的地方不是我现在生命中需要的家,那只是一个象征而已。生命中真正的家在哪儿呢?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着它。宿舍里已经空无一人,整个楼里也没有几个人。寒假没 我不能回家,我得寻找生命中的家。 可是,到那儿去找呢? 一直以来,我常常有一种冲动,把我的感受写成小说。今天,这种冲动尤其强烈,我决定在这个假期写部小说。只有这种精神活动,才能暂时地安慰我空虚的灵魂。 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撒谎说学校派我看宿舍,这个假期就不回家了。父亲问我,春节总得回家过年吧?我说可能回不去。他问我要不要钱,我说不要。 1月16日 小雪 我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得写些什么,最好是部小说。可是写什么呢?我不知道。书也看不下去。一天就这样在一种混乱的思绪中度过。 1月17日 小雪 早上醒来,我发现诺大的一个楼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仍然不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心里一片空虚。我想起自己这三年半时间,除了读书,就是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再就是为自己的情欲而烦恼,除了这些,再没有做过任何有意义的事。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心里一片空虚,空虚得叫人生痛。 我一直就这样躺着,任凭思绪像窗外的雪花随风飘逝着。 而我的眼泪,一直流着。 生平第一次为自己流泪。 1月18日 晴 我受程一涛早期的影响而一直悄悄地写诗的,但他从来没有关注过我。我看了看他的书橱里,有一本卢梭的《忏悔录》,便翻开来看。过去我也翻过,但一直是在图书馆里,每次只看到一点点就要上课去,或者就是图书馆要关门,现在才有机会把它细细地揣摸。在《忏悔录》里,卢梭怀着巨大的勇气用刀把自己一段一段地解剖给世人看。他这样做为什么呢?为成为一个作家或哲学家?不,他不应该是这样一个功利的人。那么,他这样为什么呢?为了真理,为了认识自己。是的,最重要的是认识自己,从自我的深渊里把自己打捞上来,把自我的精神从重重道德和世俗的包围中解放出来。卢梭因此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园。 受到卢梭的影响,我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把我所经历的一切内心的痛苦,特别是情欲的痛苦与思考写出来。它也许可以让我真正地认识自己,并把自己从自卑、痛苦、空虚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我把从进入大学以来写的日记拿出来仔细地看着。三年半来,我一直坚持每天都写一页,一共写了十五本日记,每本大约都在五万字左右。我一页一页地翻着。不翻则已,一翻真把我吓了一跳。我没有想到自己的生活里竟然发生那么多的事,没想到我的情感是那样丰富。我初算了一下,在我三年半的日记里,至少有十五个女性出现在我的世界里。这也使我悲哀。宿舍里别的同学一直在谈恋爱,只有我和另一个同学从来都无爱可谈。那一个同学跟我一样,都是那种默默无闻的人,可能和我一样,内心里一直在和自己搏斗着,内心里也藏着一个秘密。 我郑重在纸上写下小说的题目:《青春忏悔录》。 1月20日 晴 写作有一种奇特的疗效。当你写下你的痛苦时,好像你就把这痛苦从心里挖了出来,给了世界。你的痛苦便会减轻。写作实际上是一种与自我面对的方式,是勇气的再现,是要从自我内心里发现一个新的我来。仿佛过去的那个我已经死了,而新我开始了。人生就是这种不断的死亡与新生连接起来的。 这大概就是作家之所以睿智的缘故吧! 1月22日 晴 好几天了,才写了不过十几页,而且越写越觉得我自己没有忏悔的能力,因为我至今不知道哪些是真正有价值的,哪些是无价值的。我只有好恶的感受,却没有判断的能力。还有,我本打算只是把我大学时候的感受和所见所闻写下来,并没有想到还要把我童年、少年时候的事情也拉出来。所以写着写着,就发现不对路了。 我只好把《青春忏悔录》改为《非常日记》。 这个题目似乎更适合我的写作。我的很多日记就可以直接用上。有一些只要作稍稍改动就可以了。 1月27日 晴转多云,有风 今天是除夕。 看楼门的老大妈在下午时来找过我,问我怎么过年。我笑了笑说,写小说。她嗔道: “别写了。大过年的,就要和家人团聚,要吃饺子,还要熬夜,不能做针线活什么的,包括你这个写小说之类的,老人们说,若是过年时还要做这些活,那么来年你一定很忙,有做不完的活。” 她走后,我突然觉得写不下去了。正好弟弟打来电话,说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互相又不说话,很凄凉,他们都嫌我不回家。我的心里难过极了。过去过年,我们家里虽然只有三个人,但三个人就有话说了。父亲总是要听一听我在大学里的事,弟弟也爱听,或者就是我和弟弟在那里互相抬扛,谁也不让谁,父亲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干着他自己的活。大年三十下午,我写好对联,弟弟给我拿着,两个人一边唱着歌,一边贴上去。父亲在准备去给祖先上坟的东西。等我们都贴好了,父亲就吆喝着,父子三人一前一后走着到三里外的祖坟上去烧纸、叩头、祷告。那是父亲最爱做的事。我们一路上会碰到很多人,有些是我认识的,有些是我不认识的。人们总是会称赞我,因为我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大学本科生,而且还在名牌大学。父亲一路上会自豪地给人们说,我是他儿子,在哪里读书,毕业后要干什么。仿佛大学是他上的,与我没什么干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