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这几天方维仪硬是不让方以智出门，无奈之下方以智只好又坐到书桌前，对着满桌古纸堆，他傻愣在桌前，犹如盲痴。妻子潘翟坐到他前面：“密之，怎么心思野了，这书斋里容不下你的心了。”他摇摇头：“望着这经文，我是从心里恨，不参加考试不行吗？”

　　潘翟说：“我没意见，你去问问姑姑，姑姑说不考就不考了。”

　　一听说姑姑，方以智马上就没了劲，他叹了口气：“将来等我们的儿子长大了，我是不会让他去参加科举考试的。”

　　潘翟笑笑：“等儿子长大再说。”忽然她又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地：“等我们的儿子长大了，世道还不知是个什么样子？”

　　方以智喟叹一声：“夫人，我在家实在呆不下去了。”

　　“密之，先前在老家，你整天吵着要出来，现在出来了，又呆不下去，你要到哪儿去呢？”

　　“我，我也不知道。”

　　潘翟望着丈夫一脸愁闷的样子说：“密之，姑姑今天和妙师姑到栖霞寺换经去了，下午回来，姑姑让我看着你。看你这个样子，我又不忍心，这样吧，我放你出去透个风，回来吃中饭。要是姑姑知道了，不揭了我的皮才怪，你可听仔细了，别让我为难。”

　　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妻子脸上亲了几口：“遵命，夫人。”

　　潘翟歪过头：“告诉我，你要到哪儿去？”

　　方以智：“我既不到北曲南院的那些姑娘们那儿去，也不到媚香楼的朋友那，你忘了，前两天通过陈子龙认识了一个叫毕方济的外国传教士，我想去跟他聊聊。”

　　“跟外国人谈谈也可以，可别自大，可别跟人吵嘴。”

　　“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

　　“没了，你快去快回。”

　　方以智出了家门，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街上三两行人，顿时变得轻松愉快起来。转过一条大街，朝斜里拐就进了一个胡同，远远地传来悠扬的管风琴声。方以智停下，跟前是一座天主教堂，他抬起头，望着高高的塔尖。这时琴声停了，出来的就是金发碧眼的意大利传教士毕方济。

　　毕方济见是方以智，非常高兴，因为他和徐光启是挚友，听其学生陈子龙说起方以智是个饱学之士，又才华横溢，当然乐于交往，第一次见面之后，他就觉得此人不可小视，文理精通，自己一个人孤处南京，难得有个聊友。方以智走后，他是天天盼他来。果然今天来了，忙上来又是拥抱又是亲脸颊，方以智还是不太习惯，退后一步，行了拱手礼，两人都笑了，携手进了教堂。

　　刚坐下，方以智就请毕方济讲讲外国，毕方济在黑板上画了五大洲的方位：亚细亚洲、欧罗巴洲、利来亚洲、墨瓦腊泯洲等，并标明中国的方位，他捋着胡子，边画边对方以智说：“年轻人，从地图上看，世界并不以中国为中心，明白这一点，我们的谈话才可能继续下去。”看来这老头在原则问题上是不肯作半点让步的。

　　“是的，我承认，世界并不以中国为中心，我还知道，如果中国不努力，就会落到西方人后头。”

　　“很好，这是我们谈话的前提，有什么疑惑，你问吧。”

　　“毕公，我对西方历算、奇器多有不解，肯以赐教，愿闻之。”

　　“不，不，我只研习天主教义。”

　　“那好，你们西方的大儒利玛窦先生有本《天学初涵》，读后多有不解？”

　　“西方人和你们中国人在思维上有本质的差异。西方人信奉的是上帝。”

　　“上帝要天下人明白什么？”

　　“愿万人得救，明白真道。”

　　“你们也有所谓的道，那好吧，道的作用呢？”

　　“因信真道，又被圣灵所感动，成为圣洁，所以得救。”

　　“这就是你来中国布道的原因？我告诉你，中国人不需要你们去度难，我们有自己的方法。不过，我还是尊重你们的生活方式，从您老这多学点知识，也好长见识。”他瞧着毕方济的衣着，觉得有些特别，和中国的道士和尚却有着明显区别，一看这人就不是生活中之人。

　　临走时，毕方济送他一大摞书，什么《西学凡》、《泰西水法》、《几何原理》、《天问略》等，还送了自己写的《灵言蠡勺》、《睡答》、《画答》等书，方以智知他对中国文化颇有些见解，便即兴送他一首诗《赠毕今梁》：“先生何处至，长揖若神仙。言语能通俗，衣冠更异禅。不知几万里，尝说数千年。我厌南方苦，相从好问天。”

　　这洋老头无比兴奋，不住地夸这位年轻人才思敏捷，要他常来交流，一路小颠着把方以智送了好远。

　　夜刚来临，方以智就迫不及待地掌上灯，来读这些洋书，他不懂洋文，但这些书都经过毕方济、徐光启等人的翻译，读起来并不费劲。刚翻了半本书，陈贞慧、侯方域两人来了。

　　方以智说：“你俩来了正好，我正看西洋人写的书，很有启发。西方人对物质的具体运动言之甚详，为中世学者所莫及啊。”

　　侯方域：“你呀，现在什么都是外国人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不，我已经看出了问题，虽然如此，可他们对物质运动的原理却不甚了然。”

　　陈贞慧说：“密之兄，你是什么都有兴趣，这些事理东西，你去跟陈子龙说好了。”

[上一篇]  [返回]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