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地上去欲撕，却被赶上来的方以智、陈贞慧、吴应箕团团围住。混乱中，不知谁踢了他一脚，阮大铖哎哟一声弯下腰。这时大家趁乱开始拳打脚踢，不一会儿，阮大铖躺在地上就不能动弹了。侯方域躲在人群后，杨龙友跑了过来：“朝宗兄，你去求个情吧。”侯方域：“他这是讨打，要求情也轮不上我。”杨龙友只得硬着头皮说：“各位仁兄，我看教训一下也就行了，再打可要出人命了。”大家冷冷地朝杨龙友看了一眼，这才罢了手。阮大铖被家丁趁势拖出了人群，慌忙离去。复社一帮人出了气，都觉得无比畅快，周围群众纷纷 朝他们鼓掌。方以智挥挥手，众人鱼贯离去。侯方域连忙跟上，杨龙友则怔怔地站在那。

　　天快黑了，方以智等人喝完了酒，这才各自散了。他刚回到家，即刻就被父亲叫到书房里。

　　方孔炤瓮声瓮气地：“我在朝上听说你们在夫子庙写了贴子，还打了阮大铖？”

　　方以智说：“这是他自作自受。”

　　“你可知道这事在朝廷的影响吗？今天一早，文武官员都在议论这件事呢。”

　　“您是说我们做得不对吗？”

　　方孔炤压低声音说：“不，我高兴着呢！儿子，今晚我想去找几个老友喝喝酒，你到你姑姑房里去遮掩一下。待我出门了，你再出来。”

　　方以智会意，走进了姑姑的屋里：“姑姑，智儿来给你请安。”趁说话的当儿，方孔炤偷偷溜出了膝寓。

　　方维仪在白观音菩萨前上好香，抱起小猫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智儿，我对你也不知说过多少回了，不要在外面惹祸事。时局混乱，世风日下。我何尝不想大明江山能够中兴，可这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唉，内忧外患，总有一天，我们都要做异族的奴隶了。这个家呀，我也劝你们父子俩不住，迟早要出事才好，我辛辛苦苦操持到今天，我实在没有经历了。啊，你父亲呢？”

　　“他，他出去有事去了。”

　　方维仪喟叹一声，便不再作声，仍旧抚摸着她的小猫。

　　到了下半夜，方孔炤却被人用大轿抬了回来。原来是几个老臣都听说阮大铖被打，心里痛快，聚到一起喝酒，没想到方孔炤酒喝急了，菜也吃急了，却被鱼刺卡了喉咙，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咳了满嘴的血，情势非常危急。方维仪也顾不上埋怨，连忙让方以智喊来名医金申子。

　　方孔炤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来。金申子打趣地：“方大人吃的要是阮大铖那小子，我保证连骨头带皮全下肚了。”

　　方维仪：“你别再打岔了，我都急死了。”

　　“没事，不就是个鱼刺，看把姑母急的，我手到擒来。”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轻轻倒进茶盏里，化成水，慢慢让方孔炤服下，他就坐那喝茶。不一会儿，鱼刺被软化，方孔炤痰气上涌，连血带刺一起吐将出来。全家人这才放心，方维仪亲自将金申子送出门外。回到屋里，方孔炤已经坐了起来，嗽了嗽口，他跟儿子说：“智儿，医生能治病，是因为他掌握了病理、药理，药理中，运气、经络、脉理、病能、药情，医方皆能通其变，历症而验之，可千可万，是其变化，一言而终，是其要归也。这救世的良方不是没有，而是我们还没有很好地去找寻规律……”

　　“又来了，你呀，真是不可救药了！”方维仪气乎乎地走了。晚上，她一宿未眠，想得很多。近些年来，不知为什么，她感到内心压抑的东西太多太多，好端端一个白鹿山庄就这么毁了。自己年岁也大了，飘零白门，要是过些粗茶淡饭的日子倒也省心。令她担忧的是，方家刚刚摆脱了北京的党祸，却又要陷进南都的政治漩涡中。一想到这，她心里就扑扑直跳。他从来都没有认为弟弟和侄儿做错了什么，只是这样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她感叹，古往今来，文人一参与政治，就免不了飞来之祸，屈子大夫两次流放，最后行吟江畔，披发狂狷，问天天不语；司马迁受“李陵之祸”，冤屈下牢，施以宫刑，死后连祖坟墓地都不得进；李白两次参政，两次失败；李商隐一生做幕僚，一生都在无尽的伤痛中。相反，陶渊明弃官归田，孟浩然衣白袍，凛凛如仙，活脱脱一个世外高人；马致远烹蟹煮酒，林逋梅妻鹤子，不也一样地成就了一番事业。在这样一个政治不清明的衰世，何苦要自寻烦恼。也许是文人的天性，也许是男人的天性，她说不清楚。还有那个侄女婿也是个热血沸腾之人，子跃还在后面推波助澜，整天在家练枪习棒，大有功伐疆场的豪情。唉，这个家完全不是按她当初设计的方向在运行，她也不知道这条小船要漂到哪里，真是无力掌这个舵了。想着想着她在昏沉沉中睡去，

　　第二天吃了早饭，方维仪就收拾作画用具，一人到栖霞山作画。她找了一处临江向阳的山坡，支好画板，对江凝神沉思起来。大江喧嚣而来，奔腾而去。而眼前的大江在她的感觉中却像一条温顺的小溪，平静光滑，犹如处子一般，有月光的晚上，月色融融。她神态自若，心静如水，不经意中全泻到纸上。画面上，千山万壑，银色的江面如梦似幻。妙端在陈妈引导下，来到方维仪身旁。陈妈欲喊，妙端摆摆手，示意不要惊动她。

　　这次，妙端在膝寓住的时间比较长。夜晚，方维仪闭上眼睛听妙端讲经，声音朗润，能传出好远，让人如入虚无之境。隔壁，潘翟、方子跃姑嫂俩正在研习诗词，潘翟轻轻说：“子跃妹妹，你描的白罗汉观音跟姑奶奶的简直没有二致。”方子跃说：“我怕有一天姑姑会离我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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