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后的锣鼓闹着场子，震天价响，侯方域埋着头，一言不发，似乎是满腹心事。李香君側身问：“朝宗，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什么。”

　　方以智一笑：“香君，这个你都不懂，朝宗兄今天是新婚大喜，他这是心里欢喜得已经 不能自持了。”

　　柳如是：“方公子，别开玩笑了。小宛的事可是正经事，你要记在心里。”

　　卞玉京：“这两天我也在他耳边唠叨这事。”

　　方以智：“这不，等朝宗和香君办完大事后，我即刻就起程。”

　　陈定生：“密之，戏开场了，大家看戏吧。”

　　方以智满不经心地看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这是曲什么戏啊？”

　　杨龙友陪着小心：“这是阮大铖的《燕子笺》，光禄公这次是主动借戏，也算是认错的表示，他还想听复社同仁给他多提宝贵意见呢。”

　　事已至此，大家都拿眼偷偷瞧着方以智。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异常的古怪，大家都琢磨不透。

　　台上继续往下演着。方以智大壶喝酒，突然他将壶掼到地上，起身指着台上大骂：“阉党假儿，漏网余孽，竟敢附庸风雅，自炫声律，可恨可杀。我要大闹他的裤子裆！”

　　台上演员连忙退场，方以智大声地：“戏演得很好，这不关你们的事，我这是骂阮大铖这个混账东西。”

　　卞玉京一把抱住方以智：“方公子，今个儿是朝宗和香君的喜事，你别扫他俩的兴。”

　　陈贞慧红着脸解释：“密之兄，实在对不起，我只叫杨三兄借戏，我却不知道借的是他的戏。”杨龙友显得无比的尴尬：“唉，事情都叫我给办砸了。”他抱着头蹲在地上。

　　此时的侯方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顿感无地自容。李香君霍地站起：“方公子骂得好！别人我谁也不怪，我只怪侯朝宗是个软骨头。到现在我才明白，送银子，送嫁妆，送戏的人是谁？”

　　侯方域慢慢抬起头：“密之兄，我错了。香君，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复社仁兄，”

　　陈贞慧：“杨三兄，我们大家都信任你，你可做得不地道啊。”

　　杨龙友：“天地良心，我可是没有坏心眼。”

　　柳如是：“杨三兄，你呀，都是嘴馋惹的祸。你要酒喝，就到我那去，保准让你喝个够。唉，让我说什么好呢。”

　　侯方域：“杨三兄，这钱和家具请你给我还回去。”

　　“好好，我还，我负责还。”

　　众人回到媚香楼。李香君越想越气，哭个不停，柳如是、卞玉京、李大娘等几个女人在一旁劝慰。杨龙友低着头差人搬家具，临出门时，李大娘拿出自己的多年积蓄让杨龙友如数还给阮大铖。杨龙友带人将家具抬到石巢园。阮大铖连忙陪不是：“杨知县，让你受委屈了。”

　　杨龙友气乎乎地：“光禄公，这回你是让我丢尽了脸面，我在南京城做不起人了。”

　　“我我，请你喝酒，给你陪不是。”

　　“还喝酒呢，都是这酒害人。得，这东西和钱你收好，我走了。”

　　望着杨龙友渐渐远去的背影，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咬牙切齿地说：“方以智居然辱骂我，方孔炤整天在朝廷叫着要肃清阉党余孽。我和方家不共戴天！”

　　四

　　方以智愈想愈觉得这里面似乎在酝酿着一个大阴谋，他有些不放心，当即提议召开复社大会，大家一致应允。地点就在秦淮河的小船上，参加人员主要有顾杲、吴应箕、陈定生、方以智、方文、侯方域等人。

　　方以智说：“从种种迹象看，阮大铖贼心不死，企图东山再起，对待阉党，我们复社应作坚决的斗争。”

　　侯方域吭着头不作声，陈贞慧推推他：“朝宗，这段时间你跟他接触频繁，你应该把情况说说。”

　　侯朝宗歉意地朝大家看看：“是的，阮大铖正积极为他的复出铺路，先是贿赂内阁首辅周延儒，让马士英当上凤阳总督，再让马士英为自己说话，他千方百计接近复社诸子的主要目的是，作为一个文人他不想被当今文坛抛弃，至少让人不反对他，然后在文坛上立足，在政治上出头。”他说完这番话，长出了一口气，似乎是一种解脱。

　　陈贞慧：“我很高兴朝宗能和盘托出心里话，坏事也能变成好事，至少让我们更看清了阮大铖的真面目。朝宗已经真心悔过了，我看这事就过去了。下面大家来谈谈如何对付阮大铖这个逆贼。”

　　吴应箕沉吟着：“这样，乘南都祭孔之际，我们写一个《留都防乱公揭》，戳穿他的阴谋，这样，整个白门都会知道这件事了。”

　　方以智听到这里，认为这主意好，当即请吴应箕执笔。吴应箕援过纸笔，略作思考，便在纸上龙飞凤舞起来。陈贞慧探过头，只见满纸都是指着阮大铖的鼻子骂，他不禁击掌叫好：“痛快。”大家分头看了一遍，开始逐一签名。方以智欲签，被陈贞慧拦住，说：“阮大铖对你已是恨之入骨了，你还是回避一下吧。”他笑了：“我难道还怕他？”大伙说这不是怕不怕的事，因为令尊还在朝，免得让人感到有更深的背景，以免自找不必要的麻烦。方以智这才作罢。

　　祭孔那天，南京夫子庙人山人海。《留都防乱公揭》就醒目地贴在城墙上，阮大铖在家丁的护卫下也来看热闹。突然家丁手一指：“阮大人，你看那是什么？”阮大铖挤进观看的人群，目光刚触到墙上，脸刷地一下白了：“这这，这是谁干的？陈定生、吴应箕，怎么没有方密之的？这事一定是他鼓动的，快，还不给我撕掉。”家丁们不敢撕。阮大铖气急败坏地：“一群废物，光吃我的饭，现在都袖手看我的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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