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阮大铖打从在北京呆不下去之后，真是冤家路窄，也悄悄搬来南京，住在库司坊的石巢园，两条小巷由此伸展开去，象条裤子，又有人称这条街叫裤子街，有人戏说阮大铖没脸见人，躲到了裤子裆里。其实，阮大铖根本没死心，企图东山再起，这些年一直为实现他的计划煞费苦心，眼看复社的那些小子一天天如日中天，心里盘算再三，还得从这里打开缺口。 他看上了杨龙友，就经常请他喝酒，谈文论画，慢慢地赢得了他的好感。下一步计划就是如何接近复社的核心人物。他深知在复社中，撇开方以智，一切无从说起，要取得他的谅解，他的老子方孔炤是关键。绞尽脑汁地想了几天，这才委托杨龙友去探探话风。

　　阮大铖一大早就起了床，烧好水，沏上茶，专等杨龙友来回话。等了一会儿，杨龙友慢悠悠地来了，还未坐稳，他就急切地：“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杨龙友端起茶杯，不慌不忙地吹去上面的浮叶：“急什么嘛。”

　　阮大铖心想，这是虎落平川被犬欺，没想到我阮大铖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拿自己的热脸去蹭人家的冷屁股。唉，他又堆起笑容：“说嘛，行就行，不行就说不行。”

　　“方大人既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那就是说我可以去了？”

　　杨龙友欠了欠身子：“我看光禄公还是暂时不去的好，免得自找没趣。”

　　“何以见得？”

　　“方以智说我是乌龟王八都交往。可好，弄得我里外都不是人。这事我也只能到这儿了，你去找找侯方域吧，他常到方大人家去。”

　　“侯方域常到方大人家去，他连我家的门都没迈过。”

　　“这能怪谁呢。”

　　阮大铖瘫软在椅子里，忽然哭了起来：“杨三兄，都怪我自己，我真后悔，我跟错了人，现在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杨三兄，你一定要给我一次机会，我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来洗刷自己的罪过，来求得士林的谅解。其实，要说我依附魏党，我也承认。可我不同于魏党，甚至还顶撞过魏党。”

　　“那你得拿出实际行动来。”说完，杨龙友准备告辞，阮大铖一把拉住：“杨三兄，你给我面子，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走，我要好好敬你几杯。这不，我特地给你留了一坛上等陈年好酒。”

　　杨龙友是一个见酒就走不动路的人，嘴巴说走，屁股又坐了下来：“你看看，每次来，吃了喝了，还带着，真让你破费了。”

　　“哪里话！我落魄到如此地步，杨三兄给我面子，我是请还未及呢。”

　　杨龙友三杯下了肚，心中就没了数，不仅把文友们的吩咐忘在脑后，还拍着胸脯说一定把侯方域请到石巢园来，阮大铖自然是喜不自禁，一杯杯劝酒，杨龙友是来者不拒，不一会儿就不知东南西北了。回到家，酒醒之后，心里又不免懊悔。心里骂着，自嘲地哼着小调：酒是坏水，喝到肚子里就捣鬼，走起路来软腿，回到家还跟老婆吵嘴，睡到半夜还要喝水，真是受罪受罪。人家托办的事还不能反悔。突然，他摸到口袋里一硬物，掏出一看，是阮大铖不知什么时候塞的一包银子。唉……

　　当晚，杨龙友把侯方域约到秦淮河的画舫上喝茶。杨龙友说：“朝宗兄，光禄公想你父亲，想和你见见面，他要当面陪不是。当年方公、侯公被削职是魏党所为，与他不相干。”

　　“我没必要与他这种人来往。杨三兄，你还是少去阮大铖那。要是让密之兄知道了，他是决不许你和我们复社的文士来往了。”

　　“朝宗兄，我是觉得光禄公怪可怜的。但你我不能否认的是，他是个才华盖世的人物，他的戏剧当今无人能及，我想文人界不能把他给抛弃了。我想他只要真心改过，对当世还是能够作贡献的。据我所知，这些年，他在家闭门思过。现在，他最大的原望就是还能回到文人圈子里来。他特别仰慕复社名士，真心想和密之、定生，次尾诸位仁兄交个朋友。”

　　“光禄公身为贵卿，又不少宾客，足以消遣，我真想不通，根本无须我们这几个书生。我要是把和光禄公来往的事和他们三人说，他们必定会和我断绝来往。假如我私下里和他交往，恐怕又不是他所要达到的目的。”

　　“朝宗兄，光禄公毕竟是你父亲的学生嘛。他非常关心你和香君的婚事。不知你这次回河南跟你父亲说了没有，费用有着落吗？”

　　侯方域摇了摇头：“香君她毕竟是个窑姐，考虑再三，还是没敢提这事。”

　　“这就对了，说起来你侯方域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结婚可不能太寒酸。也许光禄公会帮你一把。”

　　侯方域陷入痛苦之中。杨龙友：“我说朝宗兄，跟你说白了，今天我来找你，是光禄公的意思。先见上一面，算是给他个面子，我也有了面子。如果处不来，以后少跟他见面就是了。”

　　侯方域想想也是，便和杨龙友来到石巢园。阮大铖异常高兴，嘘寒问暖一番，接着就怪罪侯方域待方公厚，对自己薄。侯方域坐在那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对阮大铖超乎寻常的热情，从心底里有些厌恶，阮大铖问一句，他就简单的答一句。坐了一会儿，见时候不早了，侯方域站起来告辞，阮大铖拿出一包封好的银子递到侯方域手里，侯方域不受，阮大铖说：“傻孩子，我知道你结婚急需用钱，这点钱就算是我的贺礼吧。你父母不在身边，我理应多关心。朝宗，等你结婚时，我再送你一套红木家具，把婚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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