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崇祯七年，全国各地大旱。桐城一带，秋天颗粒无收。田野里一把火就能烧个尽光，白鹿山庄也省了往年抢收的忙碌。当然富贵人家稻仓里还堆有几年前的陈稻谷，只是可怜了四方百姓，家家断炊，少不得四处逃荒要饭，甚至鬻儿卖女，好让这些孩子到家境好一点的人家去逃个活路。

　　中秋节后，白鹿山庄就开始施舍穷人。陈妈每天要煮两大木桶米饭，两木桶稀饭，蒸好几锅山芋，放在门口分发。有人快要饿毙在路上，吃了白鹿山庄一根山芋，喝了白鹿山庄的一碗稀饭而活了下来的情况是有的，因此四方百姓都对白鹿山庄感恩戴德。

　　自方以智、方其义兄弟俩走后，白鹿山庄一下子空荡起来，方维仪整天心里无比失落，自觉老了许多，心绪不宁，笔头滞涩，也无心绘事。站在清风阁上，望着那些衣衫褴缕的乡亲们，她的心象石头一样沉。现在她很少出门，一出门，乡亲们就把她当菩萨。她知道自己一人难救四方难，她曾奔走几个大户人家去游说，好让他们也发点善心，谁知个个都是铁公鸡，还竭力反对方家的施舍，说让穷人的嘴吃刁了，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将来难以收场。方维仪心里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心肠这样硬。

　　长根上气不接下气来报：“大刀队首领汪国华已围住桐城县，附近方、姚、吴、叶大屋尽烧一空，还杀了不少乡宦和恶仆。”

　　方维仪吃了一惊：“长根，你别急，慢慢说，你还听见了什么？”

　　长根：“听大刀队放话说，白鹿山庄还有些仁义道德，所以留在下一步，但也在铲除之列。”

　　方维仪眼前一黑，看来白鹿山庄也是在劫难逃了。她稍微稳住了一下情绪：“长根，你到山上庐棚去一趟，把这事告诉智儿他父亲。”长根当即领命而去。

　　方维仪急匆匆下楼，正遇到脸露喜色的陈妈：“二姑，少夫人肚子痛，恐怕要生了。稳婆正在少夫人屋里呢。”

　　方维仪：“走，我去看看。”

　　方维仪和陈妈刚上楼，就听得一阵清亮的婴儿的啼哭声，奔进屋里,只听稳婆说:“二姑母，恭喜您，白鹿山庄又有新的小主子了。”方维仪知道生了个男孩，十分高兴，望着满脸淌着虚汗，还含着笑的潘翟，禁不住在她脸上亲了又亲。

　　陈妈说：“按照白鹿山庄的惯例，生小主子，要大摆三天三夜的宴席呢。”

　　方维仪：“今年不摆宴席了。翟儿，你在床上安心做月子吧。”说完，就离开了屋子。房里人都感到很迷惑，只有潘翟心里清楚，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只是自己在月子里，姑姑不便说，她长叹了口气。

　　当长根一口气跑到山上庐棚里时，却见棚外拴着几匹高头大马。进了棚子，见江北监军史可法带着几个随从和方孔炤议事。

　　史可法说：“方大人，桐城情势危急，逆贼汪国华趁旱灾起事，县城外农民军越聚越多。此事我已上报朝廷。皇上已经降旨，让方大人和我一起守城。”

　　方孔炤：“遵旨。”

　　长根结结巴巴地说大刀队就要来白鹿山庄了。史可法站起来：“方大人，我们先去白鹿山庄。”

　　方孔炤披上铠甲，与史可法策马奔驰来到庄子里。听得儿媳妇刚刚生产，自己喜得孙子，甚为欣慰。

　　史可法对方维仪说：“二姑母，这次我主动请求方大人和我一道守城。因此，大刀队很可能要来白鹿山庄，这样吧，我调遣一百个士兵来保护庄子。”

　　方维仪连忙摆手：“史将军，你不必过虑，方家理应效忠朝廷，不可这样徇私情，再说守城也正需要兵力。家里有我在，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们快走吧。”

　　方孔炤有些担心地望着方维仪：“家里的事有劳你了，有什么紧急事，请速送信到城里去。”

　　方维仪点点头。史可法和方孔炤纵马而去。

　　一家人都聚集在客厅里，气氛异常紧张。方维仪思索了一会儿，说：“大家别慌，子跃，你照顾好你嫂子。”

　　稍顷，农民军就围住了白鹿山庄。陈妈吓得发抖。方维仪此时倒反平静下来了，她整了整衣容，来到大门口，开了大门。

　　农民军大喊：“让方大人从城里撤回来，否则就烧掉白鹿山庄。”

　　人山人海。火把映红了半边天。

　　方维仪说：“我弟弟是奉皇上之命去守城的，这君命可不可违抗。我知道乡亲们日子过得苦，我常常心里流泪。我想把粮仓打开，把粮食分给乡亲们。”

　　愤怒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膨胀蔓延：“方大人不回来，就烧掉庄子。”

　　方维仪深知白鹿山庄已经是在劫难逃了，任何劝说也无济于事，火光映着她有些发白的脸，她平静地对农民军说：“给我一点时间，我回去料理一下。”

　　方维仪回到清风阁，收拾好字画，望着书几、织布机和熟悉的一切，不由得黯然神伤，最后她卷起了吴令仪的肖像画，匆匆拿了几本书，轻轻关上了门。

　　农民军蜂涌进白鹿山庄，开始放仓抬粮食。陈妈抱着孩子，方子跃搀着潘翟，长根挑着衣食零用惊恐地在人群里行走。

　　方子跃突然说：“等我一会。”她拼命朝清风阁跑去，方维仪拦也没拦住。

　　过了一会儿，方子跃喘着气抱了一捆姑姑的字画赶了上来，方维仪骂着：“是画要紧还是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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