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望着秦淮河精致的河房，朱栏曲槛，描金画檐，绣花帏幕，不禁叹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唉，写这诗的杜牧是一千年前站在秦淮河边发出的感慨，历史怎么这么惊人的相似呢？时至今日，人们仍然是执迷不悟。你看这勾栏瓦肆，笙歌彻夜，哪像万方多难的大明朝。这里和哀鸿遍野的河南、川陕相比，难道江南人竟是天之骄子吗？”

　　正在慷慨激昂之时，方文、周歧、孙临赶到渡口来接他了。四人南京汇合，都显得有些激动，随即找了一家酒馆，边酌边述别后之情。

　　孙临：“密之兄，方文叔已经操办着为你在城西铁狮子胡同买了茅生止的旧居，我们都住在一起，我与你为邻，周歧隔一个巷子，就等你来付钱了。啊，方文叔离我们还有一点路。”

　　方以智：“那太谢谢你们了。”

　　方文：“密之，我虽比你长一辈，但学问自愧不如。我只希望你到南京后能出人头地，我们也有面子。我做点服务工作，那是应该的。”

　　方以智说了些大家都是同窗多年，不分彼此之类的话，便随三人去铁狮子胡同看房子。

　　方文开了门。院子很小，房子也小，但却有些情趣。方以智非常满意：“轩堂洒落，复道逶迤。旁有曲径，叠石为陇，有花树扶疏其间。奥室三五，足容书榻，那就叫它膝寓吧。”

　　众人称好，欲告辞让方以智歇息，这时却进来了一个人。方文忙介绍：“密之，这是我复社社员，江宁知县杨龙友先生。”

　　方以智连忙让座。杨龙友四十多岁，满脸笑容，大大咧咧地：“听说密之兄要来南京。整个南京城都要轰动呢。密之兄让钱大人、柳如是一渲染，文武全才，倒成了稀罕人了。尤其是那些名噪秦淮的南院北曲的姑娘们，可是对你翘首以待呢。”

　　方以智笑说：“杨知县，你可真会说笑话，我和那些姑娘们有什么关系？”

　　杨龙友：“大有关系。密之兄，柳如是可是咱金陵八艳之首，剩下的七人是顾横波、马湘兰、陈圆圆、寇白门、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现在李香君、卞玉京、董小宛都在南京呢。”

　　孙临道：“密之兄，你可真有福分，都快掉进美人窝里了。”

　　杨龙友：“古人说，美人爱英雄，可现在，这叫妓女爱才子了。”

　　方以智觉得杨龙友的话不无道理，又觉得这位县令热情大方，便对他有了几分好感：“杨知县……”

　　杨龙友连忙打断方以智的话：“别叫我杨知县好不好？在复社里，我是个文人。我有交朋友癖、有游山玩水癖、有读书癖、有文酒诗画癖。不是自夸，这样的县令并不多见。可跟密之兄和复社诸子相比，我是编外。我乐意为大家跑腿。圈子里人叫我杨三兄，我喜欢这个称呼。”

　　方以智：“那好，杨三兄，待我安顿好之后，我再去见见他们。”

　　杨龙友：“密之兄，你刚来，一切都听我的安排好了。第一件事，贵池吴应箕邀你主持金陵广业社，以文会友，我已替你答应了。”

　　方以智十分喜欢他的性格：“那恭敬不如从命。”

　　“密之兄，第二件事是快换衣服吧，李大娘为了要一睹你的风采，已经摆好了宴席，恭候你的光临呢。啊，你们三人，就恕我不请了。”

　　方文、周歧、孙临深知杨三兄是个自来熟，人是个热心肠，并无坏意，便笑着告辞了。

　　方以智：“李大娘是谁？”

　　杨龙友：“李大娘你都不晓得？李香君的养母啊。这也难怪，你刚来南京，慢慢认识吧。”

　　七

　　秦淮河南，乌衣巷北，就是武定门内小石坝街附近的白鹭洲。三面环水，古木参天，风景清悠。钟山远矗，城堞近环。河上有个长板桥，与贡院相对的小石坝街，这儿是风尘姐妹的世界，是明代最为繁华的歌舞地，可谓风光迷人，美女如云。时人云：家住石坝街，十家九家坏。媚香楼是众多青楼中最有名的一家，是因为这鸨儿李大娘和李十娘同时在秦淮河出名，人称旧院二李。这李大娘名叫李贞丽，是旧院的名妓。她很有些须眉丈夫气息，如赌博，一夜输掉千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最佩服复社中的名士，尤其是与宜兴的陈贞慧情深意切。李香君是她的养女，从小受其影响，也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开朗异常，聪慧美貌，风韵情调在风尘女中实属难得。十三岁就跟随昆曲艺人苏昆生学唱汤显祖“临川四梦”。尤其是弹得一手好琵琶。她也喜爱复社文人，诸如张溥等人。河南侯方域到媚香楼来了几趟，李香君就和他恋上了，因最近为和李香君结婚的事，又回河南去了。

　　方以智以一开始对这种地方有一种排斥心理，当想到这既然复社名士常常聚会的地方，自己没理由不来，便愉快地答应了杨龙友。两人一路说些闲话来到媚香楼。

　　远远望去，媚香楼显得雅洁华丽，客厅里、墙壁上挂着复社文人赠的字画。靠正墙是一个紫檀条几，上面放着一对青花带蝙蝠图案的花瓶，花瓶里插着绢制的绿萼梅。中间一只宣德鼎炉，炉内燃着沉檀香。香烟从炉盖的花纹里缕缕溢出，满屋子盈满了香气。

　　陈贞慧、李大娘带着李香君、卞玉京坐在茶几边嗑瓜子闲聊，桌上摆着几样时鲜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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