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自知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揩了泪：“说真的，你来了，我很高兴，给这死气沉沉的绛云楼带来了生气。望你多住些时日，我们可以切磋切磋。”

　　方以智摇了摇头：“不，我得走了。”

　　柳如是：“这么说，我刚才的那一番话并未打动你。是不是急欲和复社的文人们汇合去 ？”

　　方以智：“在家时，我就已经决定好了，在与复社的朋友们见面之前，先去杭州拜访云间才子去。”

　　柳如是眉目一跳：“你要到陈子龙那儿去？”

　　方以智：“是啊，我们虽未谋面，早已是书信往来，神交已久了。”

　　话未说完，柳如是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不住地哽咽着。

　　方以智不明白是何缘故，一下子显得手足无措：“如是，你怎么啦？”

　　柳如是含泪说：“你去了，代我向他问好。你就说我恨他！”

　　四

　　离开常熟后，方以智游虎丘，上天竺，会“读书社”朋友，与嘉禾名士们共登南湖烟雨楼。时近中秋，才来到云间。

　　这云间果然是一处清幽之地。秋山如黛，蔚然深秀，碧流清溪，茂林修竹。远江虚无，潺湲其间，风帆落照，冲溶天际，别有幽旷情趣。

　　沿石级而下，一拐弯，一幢高楼出现在眼前，院门额首写着“卧楼”二字，方以智微微点头。这卧楼后面苍峰突兀，石径寒松，古朴素雅，他不觉信口吟道：

　　尝言天下无才子，惟向云间见古人。

　　家挟风霜开汉魏，策成草野叹齐秦。

　　知音高调惊沧海，作客虚名劳暮尘。

　　……

　　院门开了，出来一个童子，出口道：“是何人在此吟诗，想必是以诗来打动我家主人和你见面。听诗意，知你倒是还有些见识。可惜，我家主人不在家。”

　　方以智一笑：“这么说，我是白跑一趟了。你家主人上哪去了？”

　　童子：“我家主人陪夫人去游西湖去了。”

　　方以智乐了：“啊，好个陈子龙，这到底是怕老婆，还是敬老婆呢？”

　　童子：“你是何人，竟出如此粗言，污我家主人。”

　　云茗忍不住那少年的傲慢无礼：“我家公子是你家主人的朋友，名震吴越的方密之先生，岂可这样怠慢？”

　　那童子听罢，不禁拍手笑道：“原来是方相公驾到，小的实在不知情，有失远迎，该打。”

　　继母高安人闻听方以智到来，拖着久病的身子亲自到客厅迎接，便嘱童子道：“你快去杭州，让你主子回来。”

　　方以智含笑摆手：“不用，免得扫了嫂夫人的游兴，我自己也要去西湖一游。”

　　高安人见如此，也只好作罢：“那也好，你们边玩边谈，更有意思。”

　　秋天的西湖，波平浪静，游人如织。桂花满枝，菊花满地。方以智摇着一柄白扇，并不急于寻人，倒是欣赏起湖光山色来了，心里不禁涌起东坡先生的《饮湖上初晴后雨》中的诗句，纵然水光潋滟，山色空朦，还是诗中的那一比绝，西湖与西施，一个南国佳湖，一个南国佳人，温柔妩媚，自有说不出的妙处。其实，这美景都在他想像之中。令他诧异的是这西子湖畔竟有如此多的美人装点，一个个纤纤细步，手拿纨扇，云样的飘过，若是让她们立在旷野郊外、幽林荒原，不也一样充满生机吗？看来，景是第一自然，人又是一层自然。

　　一阵高谈阔论和笑声传了过来，热闹处几个文人正在桂花树下的冷香阁内纵酒戏谑，踌躇满志。一文士站起按了按双手：“大家别闹了，美酒还待好诗。我先来，一树桂花一树诗，一壶美酒吴刚持……”另一个满嘴油腻，喷着酒气，高声打断别人：“有肉大家吃，有酒大家喝。”几个人闹成一团，众人皆侧目，方以智心里叫苦，文人末路，江郎才尽，这是西湖的悲哀，难道我大明文坛竟到了如此境地。他从心里鄙视这一班文人，可转念一想，既然号称文人，那么文采风流的陈子龙这些日子在西湖盘桓，他们总该知道吧。这么想着，就上前打探。

　　那把酒的胖子认真地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方以智，打着饱嗝：“你说陈子龙？他马上到我这儿来喝酒。”众人皆笑。

　　方以智摇着白折扇：“敢问在座的都是云间才子吗？”

　　胖子：“算你小子还有些见识，对了，要拜云间才子为师吗？那得先拜我们为师。”

　　方以智也不气恼，仍是含着笑：“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个拜师法？”

　　“去，先买一坛桂花酒来。”

　　方以智合上扇子：“既然是待一会儿陈子龙要来喝酒，他就得请我喝酒，那你们就得拜我为师了。”说完，拖把椅子往上首一坐。众人大骇。胖子站起来，咧着嘴：“嗬，口气不小哇，你以为你是谁？打着陈子龙的旗号，就想来西湖混事。哼，陈子龙名震西湖，几社首领，连我们都难得见上他一面，你好大的口气。”

　　方以智冷笑：“这么说，你们也是在这儿拉大旗做虎皮了。”

　　胖子：“哄哄你罢了，滚吧。”

　　方以智并不理会他的话，斟上满满一壶酒：“今天算你们幸运，既然你们见不上陈子龙，我就代表陈子龙敬诸位一杯，还望大家多做努力，拜托各位，不要写一些辱没西湖的歪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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