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3) | |
| 姚尚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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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无可大师 出版社:东方出版社 作者:姚尚友 | |
| 天近傍晚,屋子里愈加昏暗,方以智见桌上有蜡烛,便点着秉烛查书,忽然隔壁有了动静。木板隔墙并不隔音,听见钱老头和柳如是说着话。 钱谦益:“如是,我是不惜破家毁誉,斗争到底,夫人才作了让步。她同意我娶你。但我得有句话说在前头,我的嫡妻陈夫人还健在,先暂时只有委屈你,但我对你礼同正嫡。” 柳如是轻轻地:“谢谢钱先生。我曾是周家被逐的婢妾,陷身青楼的烟花女子,几次遭人抛弃,饱尝了人间的屈辱辛酸,多亏先生的看重,从今往后,我也好有个归宿了。” 钱谦益:“那好,过些日子,我们就搬到南京隐园去住。” 接下来便没了声息,慢慢儿方以智也就沉浸在书海里。柳如是款款走了进来,望着方以智魁梧身材不由出神。听到轻微响动,方以智回过头,显得有些尴尬。 柳如是:“方公子可真是废寝忘食啊。”方以智:“夫人过奖了,我能走进牧公书房,实在难得。啊,夫人找我有事吗?” 柳如是:“快去用饭吧,饭菜都凉了,钱先生说晚上要见你。” 方以智这才放下书,随柳如是出了书房。柳如是在前面走着,雨后的青光和暮色罩着她的风流身段,方以智不禁痴想,好个绝色无比的青春美人,却委身给了一个糟老头,可惜可惜。 晚饭后,方以智如约来到钱谦益卧室,柳如是笑盈盈端上一杯茶。方以智施礼之后,便呈上父亲方孔炤的信,柳如是连忙递把小剪刀给钱谦益,老头颤微微地剪开,边抖信边说:“很想念你父亲。当初在朝共事,我和侯恂、文震孟,还有你父亲都是不可多得的知己。你父亲最近还好吗?” 方以智谦恭地前倾了半个身子:“父亲因东林案子结了后,又回朝廷升了司宝尚卿。” “啊!”钱谦益眉头不由跳了一下:“那倒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方以智弄不清这句话的含义,望了望柳如是。她笑了笑:“钱先生现在赋闲在家,正愁得慌呢。” 方以智连忙地:“我大明江山中兴,离不开钱先生。天下文人都对您寄予厚望。” “你说什么?对我寄予厚望?”钱谦益有些激动,他不住地咳嗽着,柳如是忙替他捶着背。 方以智犹豫不决地说:“我的意思是……”柳如是朝他眨了眨眼,方以智咽下了后半句话。柳如是:“先看信再说。” 气氛有些沉闷,方以智等待了很长时间,老头才看完这不足两页的信。 他将信搁在桌子上,摇摇头说:“可没想到,你父亲还是这么有激情,我已经老了,东林党人算彻底完了。你们青年人不是已经组织了复社、几社了吗?难道天下就是你们的了?唉,我这个舵主没有能力挽回国家颓势了,我只想在晚年为这衰败的大明文风作些努力了。”他长叹一声,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方以智无话可说,他站起来离开了房间。穿过几处回廊,来到一处水榭旁,伏栏沉思。柳如是悄悄来到方以智身边,轻轻地:“密之,这次来常熟,我知道你有些失望。”方以智:“恕我直言,钱大人当年的锐气已尽,作为风流教主,他又有些老了。不过,人都说慧福几生修得道,家家夫婿是东林嘛。” 柳如是望着方以智:“方公子果然是清正敢言。只不过这话是褒我呢,还是损我?” 方以智自知话说重了:“对不起,我惹你生气了?” 柳如是:“没关系。密之如不嫌弃,我们可以聊聊天。” 方以智随她来到住处。一进门,迎面是一扇用檀香板拼成由绸缎裱成的屏风,门外是修竹假山,显得格外静幽。正厅里,挂的是王维的《江山雾雪图》、顾恺之的《女箴图》,条几上的古鼎吐出袅袅轻烟,满屋盈香。多宝橱里尽是珍奇古玩。书桌上堆满了线装书,整而不乱。方以智不由暗暗佩服这个风尘女子竟如此雅洁。 坐定之后,方以智说:“如是,我们谈点别的什么好吗?譬如说说复社的名士。” 柳如是显然来了兴致:“复社名士是我最敬重的文人,他们有气节,有文才,一个个潇洒落脱。我经常和他们在一起评议朝政,论文赏画,或吃酒吟诗,填词谱曲。先说这宜兴陈定生,年近四十,长须美髯,有豪爽之气。如皋冒辟疆,人称江南冒半天,千金不吝,风流潇洒。河南侯朝宗,一副书生模样,为人机警。还有那江宁知县杨龙友,本是个画家,惟以加入复社为自豪。他们都翘首以待你的到来。说真的,跟复社的文人们在一起,我才能忘掉自己的身世之痛,心里只有快乐。” 方以智望着柳如是兴奋的神情,情绪也受到极大感染。他站了起来,走到书几前,见宣纸上是一首墨迹未干的小令,便回过头:“我能看看吗?” 柳如是:“刚刚胡诌的,让你见笑了。” 方以智捧起小令,吟念道: 花痕月片, 愁头恨尾, 临书已是无多泪, 写成忽被巧风吹, 巧风吹碎人儿意。 半帘灯焰, 还如梦里, 销魂照个人来矣。 开时须索十分思, 缘他小梦难寻你, 刚读完,抬起头却见柳如是的脸上已挂着晶莹的泪,连忙地:“实在抱歉,看来你并不快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