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回归线》第十五章(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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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北回归线 出版社:人民大学出版社 作者:亨利·米勒 | |
| 如果菲尔莫从庄园里放出来后回到巴黎,或许我会给他通通有关吉乃特的消息。在他仍处于医生的观察下时,我认为用伊韦特的诽谤毒化他的脑筋、使他不愉快是不妥的。结果,他从庄园直接去了吉乃特父母的家。在那里,尽管他不太愿意,还是受骗公布了订婚的消息。当地的报纸都登载了结婚预告,还为女方家的朋友们举行了招待会。菲尔莫利用这个机会采取各种办法逃避,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却装出仍有点痴呆的样子。比如说,他会借来岳父的汽车,独自一个人在乡间到处乱闯。若是看到一个他喜欢的镇子便住下尽情玩乐一番 他同吉乃特回到巴黎时又有了一衣柜簇新的衣服和一袋钱,他显得又开心又健康,皮肤也晒黑了。我觉得他显得十分健壮,可是我们一离开吉乃特他便开口了。他的工作丢了,钱也花光了,他们大约在一个月内结婚,在这段时间内由女方父母给他们钱花。菲尔莫说:“一旦他们牢牢控制住我,我就只能成为他们的奴隶了。她爹打算为我开一家文具店,吉乃特应付顾客,干收钱这类事,我坐在店后面写东西或干别的。你能想像得出我坐在一家文具店后面度过余生的情景吗?吉乃特认为这个主意妙极了,她喜欢经手钱,我倒宁愿回到庄园里去也不想听从这种安排。” 当然,他眼下不得不假装对一切都十分满意。我试着劝他回美国去,可他不听,说不能被一群无知的乡巴佬从法国赶走。他有一个想法,想溜走一段时间,然后再在巴黎某个偏僻的地方住下来,在那儿他不大可能会遇见她。但是我们很快就认为那不可能,在法国无法像在美国那样藏起来。 我提议说:“你可以到比利时去待一段时间。” 他马上反驳说:“我干什么挣钱呢?在那些鬼国家里是找不到工作的。” 我又问:“那么你干吗不先跟她结婚,然后再离婚?” “她马上就要养孩子了。谁来照料孩子呢,嗯?”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要生孩子了?”我觉得道出这个秘密的时机现在已成熟。 “我怎么会知道?”他似乎并不很明白我在暗示什么。 我把伊韦特说过的话向他透露了一点儿,他略有几分惊慌地听我说,最后打断了我的话。他说:“多说也无益,我知道她要生孩子了。没错,我摸到他在她肚子里踢腾呢。伊韦特是个卑鄙的小娼妇,你瞧,我并不想告诉你这个,不过直到去住院之前我仍在给伊韦特钱。后来出了那件事,我便无法再为她做什么了。我觉得自己已经为她俩做得够多了……我要先照顾自己。这使伊韦特很恼火,她告诉吉乃特说她要跟我算账……不,我希望她说的是真的,那样我就能比较容易地从这件事情中脱身了。现在我已中了圈套,我许诺要娶她,也就只好走完这个过程了。此后我也不知道会怎样,他们现在已经牢牢掌握住我了。” 由于菲尔莫在我住的旅馆里租了一个房间,我不得不经常见到他们,不管是不是想见。我几乎每天晚上同他们一道吃饭,当然饭前少不了喝几杯茴香酒。吃饭时他们不断大声吵闹,这很令人尴尬,因为有时我得站在这一边,有时又得站在另一边。比如说,在一个星期日下午,一起吃完午饭后我们来到埃德加—基内林阴道街角上的一家咖啡馆里。这一回异常顺利,我们三人并排坐在里面一张小桌子边,背对着一面镜子。吉乃特准是动了感情还是怎么的,因为她突然变得十分多情,当着众人的面爱抚、亲吻起菲尔莫来,像所有法国人一样做得很自然。他们刚刚长久地拥抱完,菲尔莫说了她父母一句什么,她认为这是侮辱,马上气红了脸。我们想叫她平静下来,便说她误解了那句话,然后菲尔莫又低声用英语对我说了句什么,似乎是说要我奉承她几句。这足以使她彻底大动肝火,她说我们在取笑她。我又说了一句不太好听的,更使她气得不得了。菲尔莫便想说句话,他说:“你的性子太急。”说完他想拍拍她的脸蛋,她却以为菲尔莫举起手来是要扇她耳光,便用她那只乡巴佬的大手朝他脸上响亮地抽了一记。菲尔莫一时惊呆了,他没有料到会挨这么狠的一巴掌,这一下很痛。我看到他的脸变得惨白,接着他从长椅上站起来“啪”地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差点儿把她从椅子上揍下来。“给你一下!这一下叫你放规矩些!”他用不连贯的法语说。一阵死一样的沉默,然后她像暴风雨一样爆发了,抓起眼前的白兰地酒杯狠命朝他掷来。杯子砸在身后的镜子上,碎了。这时菲尔莫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但她又用另一只手抓起咖啡杯摔在地上。她像一个疯子一样乱扭乱动,我们用尽力气抓住她。这时店老板当然跑来了,叫我们快滚。“流浪汉!”他这样叫我们。吉乃特尖叫道:“对了,流浪汉,就是流浪汉!脏外国佬!恶棍!土匪!居然打一个怀孕的女人!”周围的人都在怒视着我们,一个可怜的法国女人和两个美国流氓、匪徒。当时我想不打一架恐怕是逃不出那地方了,这时菲尔莫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吉乃特冲出门,留下我们去挨人骂。临出门时她转过身来举起拳头嚷道:“我会找你算账的,你这个野人!等着瞧吧!没有哪一个外国人敢这样对待一个体面的法国女人!哼,不行!这样就是不行!” 这时我们已经给老板付了酒钱和打破的杯子钱,听到吉乃特这番话,他便觉得自己有义务向吉乃特这样一个法国母亲的杰出代表表现一下他的勇敢无畏,于是他毫不费力地朝我们脚下啐了一口,把我们推出门去。“吃屎去吧,你们这些肮脏的流浪汉!”他这样说或是说了一句别的什么诙谐话。 到了街上,而且并没有人向我们投掷东西,我这才悟到这件事有趣的一面。我自己暗想,说不定把这整个事件恰如其分地扬到法庭上倒是一个很妙的主意呢。整个事件!把伊韦特的小故事当做小菜端出去!法国人毕竟是有幽默感的,兴许法官听了菲尔莫的陈述后还会解除他们的婚约呢。 这时吉乃特正站在街对面向我们挥舞拳头,还使足了劲大骂。行人驻足听她骂,分成两派,一遇到街上吵架他们总会这样。菲尔莫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撇下她走掉还是过去哄她。他站在街中央,两只胳膊伸出来,企图插嘴。吉乃特还在喊:“土匪!野人!你们看,下流胚!”还有一些别的恭维话。后来菲尔莫朝她走去,大概她以为他要再好好揍她一下,便飞快地沿着街溜了。菲尔莫回到我站的地方说:“走,咱们悄悄跟着她。”我们出发了。身后跟着一小群人。她走一段路便回头朝我们晃晃拳头,我们也不想追上她,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走过那条街,看她打算干什么。后来她放慢了脚步,我们便穿过马路来到街道另一侧。现在她不喊叫了,我们仍跟着她,距离越来越近。现在我们身后只剩十来个人了,其他人都已失去了兴趣。待我们快走到街角时她突然站住了,等我们走近。菲尔莫说:“让我来说,我知道怎样对付她。” 我们一走过去她便泪如泉涌了。至于我自己,我不知道她这是要搞什么名堂,所以后来我有点儿吃惊。菲尔莫走上前去用委屈的声调说:“那样做像话吗?你为什么要那样呢?”一听这话她便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像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称他是她的小这个、小那个,然后她转向我恳切地说:“你看见他怎样打我了。这样对待一个女人合适吗?”我正要脱口说很合适,菲尔莫抓住她的胳膊领她走了。他说:“别再说了,你若再闹我就在大街上揍你。” 我原以为他们又要重新吵起来了。她眼中仍有怒火。不过她也有点儿怕了,很快怒气就平息下去了,但是在咖啡馆里坐下时她轻声冷酷地说,他别以为她这么快就会忘掉这件事,过一阵他还会听到的……也许是在今天晚上。 |